如果曾经在母亲监督的目光下无法反抗,那么她现在就终于能够反叛,用自虐来安慰自己。
这样就平等了,这样心理负担就可以低一点了。
成绩一落千丈,沉默寡言成为常态,没有人可以让她从睡梦中醒来,她开始周末也不回家,趴在课桌上等死。
唯一的情绪是羞耻。
是同桌注视下的羞耻。
沈期永远都是最相信她的人,相信她可以出人头地,相信她可以前途无量,相信她可以做成她想做的任何事。
但是现在,她让他失望了。
所以在把装作把脑袋伸进泥地里逃避的鸵鸟时,她会把脑袋转向没有沈期的那一边。
甚至主动提出,让沈期去别的位置。
“为什么。”
唐墨不去正视他的眼睛,也不敢。
她胆怯,害怕对方看见自己胆小如鼠,窝囊到令人恶心的模样,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连逃窜都不会,随便一趟,退化的视力就以为到了安全的地方,任人宰割。
直到在向了解过卖血途径的陈宇谈起这件事情之后,她再次被找上,对方执拗地要给她补上落下的功课。
我快死了。
她这么对想要教她物理题的沈期说,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我不想见你们任何人。
她翻墙,在那条街的树下站整整一夜,看变换的星空,看漂泊的云彩,看渐渐失去亮光的月亮。
真切地感觉生命里在流走。
就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吧,不要再管她了。
但在沈期彻底失去了平静,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写惶恐时。
她就知道对方也完蛋了。
在曾经,父母在他面前打成一团,他的心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能够完全无视每一种不幸。
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他本人更是被罩在一个大大的玻璃罩里,与世隔绝,感人的故事也好,激动人心的事件也好,通通与他无关。
但面对自己这样的时候,唐墨就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是这也不可以,因为她已经无暇顾及任何人,甚至后悔一颗圣母心去帮助别人,自己的父母馒头咸菜,卖血卖肾,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
她后悔在有钱时大手大脚,散金相助。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恨自己聪明,又恨自己不够聪明,在学习上堪堪碰到诀窍,努力一点可以让父母骄傲,但永远碰不到能够参与竞赛的顶端,设立的奖金那么高,她每次只能是三等奖,只能是优胜奖。
只能在表格的尽头发现自己的名字。
这里处处是天才。
不学就会掉队,不会有人等她。
她的早慧在恰好能感受到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间隙里艰难生存。
好想做一个迟钝又没心没肺的人,这样就可以把痛苦隔绝在躯体之外 ,即使不幸再多,也没有丝毫感觉。
她又会怨恨自己不够漂亮,没有时间可以花在化妆上面,想要爱,想要美丽,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源源不断涌来的金钱。
学校里就有人空有一张漂亮面皮,就被经济公司签约带走,出现在大荧幕之上,和她们彻底失去了命运线相交的可能。
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愤怒,她痛苦,她渴望,她被压的直不起脊梁,妄图成为极致聪明或者极致美丽的人,但是她做不到。
她顶着异类的早衰白发,淹没在人群里,在别人的青春最盛十七岁,偷看到父母八十万的房贷。
她曾经想着,抛弃吧,把一切都抛弃吧,她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的人,不必成功,不必得到他人的认可,不必卑躬屈膝讨好任何人。
不要再回想了,就算是已经死去的叔叔阿姨,也都会原谅自己的。
她只是一个未成年,她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苦难也背在身上!
说起那个女人,唐墨就会回想起这一段她最痛苦,最无力的时光。
她坚持不下去了,她没有漂亮到能够被经纪人看上,被富商看上一下子鱼跃龙门,也没有聪明到可以得到省百万扶持,她就是这么不上不下,还自以为是的东西。
“为什么要去拯救那个痛苦的女孩。”
唐墨看着眼前不知所措,带着惊诧想要接近的何绥然。
脑海里一片空白,那时的情绪波涛跨越了近十年,席卷了她的防线。
帮助那个女孩并不是偶然。
她姓刘,漂亮又聪明,在初中就受欢迎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每天抽屉里塞满诉说爱的信纸和礼物,随便拍照就可以得到不菲的零花钱,收到许多人的追捧和私信。
纯洁的长相,很努力地报了全部补习班好好学习,保持年级前列的成绩。
从一开始,唐墨就很羡慕她,羡慕她漂亮到惊为天人的脸蛋,羡慕她的纯真不谙世事,看不懂痛苦的模样,偶尔成绩被反超,唐墨就会更加竭尽全力。
寻找着她能够追平的一切,父亲似乎也在某次家长会中,看见了唐墨的不甘,在老师推销补习班的托词中,精准捕捉了那位刘姓女生整个周末上了整整四门课的消息,告知了她。
“要去上补习班吗?”
父亲难得地主动问起了她的意见。
唐墨攥紧拳头,家中的窘迫历历在目,供得起学费已经是她小时候撒泼打滚得来的,父亲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她的心也开始动摇。
成绩是她唯一能够出人头地的一条路,只有永远学习,付出全部的时间,才可以打败其他人。
“只要你想学,全家砸锅卖铁也会让你上。”
父亲说,母亲赞同。
屈居人下的历历在目,对第一名荣耀的贪婪,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毕竟父母都说,只要学习好,就可以逆天改命。
大家都这么说。
她要不顾一切地去追逐。
一门一学期两千,三门主课带上物理,一学期整整八千元。
谁家里供的起。
唐墨不再愧疚,不再被困在贫穷地陷阱,大口大口地下咽母亲放在她碗里的细碎肉末,更加努力地学习,日夜不分地学习。
玄关的欠条攒地越来越高,她在榜单上高居不下,但事实上,她不敢说。
那是几年后,她才意识过来的真相。
其实补习班真的很烂。
是老师用来圈钱,悄悄透露了考试试题提升成绩的骗局。
没事的,没事的,至少她学习更努力了,也夹杂着一些竞赛题。
看着她越来越好,贫穷到吃不起饭的,矿区的每一个工人家庭都疯了似的让孩子去走唐墨的老路,再不济也要报上一门。
大多数,甚至夜里也出去搬货也要供孩子学两门三门。
趋之若鹜的潮水在矿区会在裁员开始和中考的制裁下,彻底失去意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一切结束,已经来不及。
这一场始于陈姓女孩的浪潮,在唐墨的推动下,给了几十个家庭灭顶之灾。
而就在得知八十万贷款之后的没多久,有人向唐墨提议回初中看看,认为她是在高中被太多天才打压,应该回到以前辉煌过的地方看看。
她仍然不发一言,直到对方无意间透露了——
陈姓女孩从不缺席补习班的真相。
因为她长得漂亮,家中又出现了困难,父母南下打工,她则差点被同年级的小混混猥亵,几位老师则用补习班顺便庇护她。
不收费。
四门科目,一整个周末不用回家。
老师好。
老师坏。
老师会帮助弱小可怜的她,慷慨容纳。
却把趋之若鹜涌来的,更贫穷,更不幸的家庭照单全收,即使那些孩子在课上问简单的问题,也直接略过,嘴里念叨着“没基础,还来学什么。”
最爱财,无视丑陋之人,脏乱之人、愚蠢之人的不幸,对可怜又美好的事物选择性救助,这就是人的本性。
这就是世界的法则。
到不幸的时候,总有人会去救这些美丽又易碎的瓷器。
那份恨和在意让即使处在极端痛苦之中,一夜白头的唐墨,也发现了陈姓女孩的窘境。
她再次因为美貌受到了不幸。
仍然是一个趴在课桌上打算度过的一夜,路过走廊的行人的讨论中,她听见陈姓女孩正在被表白。
操场,巨大的阵仗,爱心蜡烛玫瑰花,簇拥的人群,可怕的嘈杂和起哄声。
唐墨突兀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
女孩被困在正中心,震耳欲聋地“答应他”起哄声把她的违抗淹没,把她的无助掩盖,她逃不掉,被粗壮的手臂困住,湿热恶心的舌头在推攘下伸进了她的嘴里。
美丽脆弱的面孔哭泣着,挣扎着,却成为了对方的兴奋剂,动作地更加厉害。
唐墨平静地等到人群散尽,走到了那个在意名字在成绩榜上对应的班级,和已经濒临崩溃的女孩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