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无穷日_夏日勿苇【完结】(138)

  “你可以回答我吗?”

  “为什么我出生就要遭到这么多的不幸,而有的人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别人的托举下免受任何伤害。”

  “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我很嫉妒,上高中以来,你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吧,其他的同学你都已经几乎忘光了吧,为什么还记得她?为什么对我就是冷眼和拒绝,转头又对她好声好气说话...”

  “你不要无理取闹,”唐墨越听越懵,越听心越乱,“她有什么好羡慕的?没有人爱她的灵魂,对她的见解永远停留在皮囊,她说话的时候,被人永远只盯着她的脸,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把她的抉择权剥夺,永远是被支配者...”

  “一个人因为什么得到优待,就一定会因此失去什么,你不要羡慕她,你也很好啊。”唐墨完全不理解沈期究竟在羡慕什么,分明他自己就已经成为了他人心中完美的存在。

  “那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那为什么没有人对待她一样来对待我。”沈期说这句话时,带着很明显的情绪。

  不可能作假的,没有人会在十几岁的年纪演技真到这种地步。

  唐墨几乎是瞬间就醍醐灌顶。

  这个人根本就是在阐述她,剖析着她的现状!

  愤怒还没来得及占据唐墨的骨髓,那一天送走女孩南下的火车,沈期跟在她背后也走了半宿。

  不解,羡慕,嫉妒,和恨。

  他说的是唐墨,也确实是他自己。

  他真的和唐墨处于同一个处境,同一种心情。

  “因为你已经足够强大,你可以自己把苦痛下咽。”

  她是对沈期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有人传言神以痛苦为食,一个人经受的折磨能让**分泌出相对应剂量的痛苦,人就是驯养的牲畜,经受越多的挫折,熬过去后对于苦难的耐受度也更高,同样的打击下产生的痛苦就越少。”

  “漫漫无穷日里,总会有那么一天,最有意志的人可以彻底对痛苦免疫,磨掉身体上的钢印,脱离牲畜的躯壳,不再受难。”

  “如果每个人都百年千年不足以,只有在死亡时才能彻底解脱,逃离苦海,那么过早的经受这一切,说不定就能够也早一些找到没有苦痛的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麻木的心又因为痛苦开始继续运作。

  比起其他人的挣扎和痛苦,沈期鲜少裸露,被窝藏在深处的真心让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剧痛。

  原来还可以更痛。

  在意,最在意之人竟然承受着某种和她相似的痛,她无法忍受,如果之前她已经放弃怨恨世界降下不幸,现在却又再次燃起怒火。

  只让我一个人痛苦就可以,只让我一个人待在十八层地狱就可以,为什么要让不懂情感,隔着玻璃罩看世界的人被残忍地剥夺原有的保护?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原本阻隔的手变成了抚慰,她看着在荧光下有些沮丧的男生,颤抖着把对方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一切,因为我们拥有解决的能力。”

  沈期低垂着眉眼,声音很轻,“那你来帮帮我,比帮其他人都要用心,都要真心,就像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我也帮帮你,我们两个人,就不孤独了...”

  但事实上,那时的唐墨只听得见第一句。

  她再次燃起了无可救药的骑士病,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守护路边随处可见的可怜人,而是已经陪伴她许多年,最最在意的那个人。

  在得到了插手私事的准许后,她霸道地为这个自己闯进来的家伙规划好一切。

  要给沈期所有想要的,优秀班委的评选,最高额的奖学金,最好的风评和最多人的认可。

  在能力范围之内或之外,都要做到。

  “和我一起去重点班的晚修吧。”

  “和我一起去竞赛吧。”

  “和我一起去京大吧。”

  沈期也总是很娇气地提出那时颓废的她已经难以完成的要求。

  但确实只有总是待在一起,最大限度地待在一起,才可以让沈期免受所有的伤害。

  唐墨一个个去做,拼了命地补回曾经浪费的时光,把一切仇恨或是愧疚,八十万的房贷,以亿为单位的遗产,全部抛之脑后,只是做一个优等生该做的。

  于是她也忽视了更多对方为她做的。

  某一次结伴而行路过那条曾经住过的地下室所在的老街,噩梦再次降临。

  胸口上戴着“霖林科技”的胸牌,着装过于新潮,没有小县城气息的健硕男人们一个个敲门,询问着“爱丽”的下落。

  她当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思考,僵在原地,嘴唇上的血色瞬间溜走,呼吸不上来,然后被沈期搂在怀里,藏进了几步之外的小巷。

  清新又熟悉的皂角香,随着年龄增长更加柔软有力的胸脯,劲痩又有线条的腰肢,把她急躁的心抚平。

  又有人死了,又是熟悉的“车祸”。

  那群人甚至找上了她的父母。

  唐墨再次陷入了惊恐和无法入眠之中,瞒着人悄悄回家,再次被捉个正着。

  那时沈期告诉她,不要那么极端,不要总想着鱼死网破,一切都会解决的。

  这并不是套话,一张又一张请假条,只要她的眉头皱一下,沈期就能够知道她是想回家了,找来塞进她的手心。

  明明可以打电话,明明当时的怀疑说的上是完全无厘头,但是她坚信要看见父母活着,才能安心。

  沈期也没有阻止,而是一次又一次为她兜底。

  还是因为吹风和赶路染上流感,她自己去诊所打针,冰冷的液体注入静脉,一路运到心脏。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个诱因,她再次惊恐发作,呼吸不上来,噩梦中醒不来。

  挣扎几下,呼吸却又渐渐平缓了。

  再醒来,她才发现沈期已经不知道握着最近的输液管多久。

  他在用体温缓解即将流进她身体里的冰凉药液。

  冬天,这里没有地暖也不开空调,他就这么艰难地用一只手一边固定着习题册一边下笔,歪歪扭扭的,在和她对视上的瞬间,又掩饰一般地松开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

  门外的敲击声又响起。

  “唐小姐您好,我是人民二院的心理医生,您刚才可能是进入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在跟着我做呼吸训练可以吗?”

  “您现在还有力气吗?可以自己开门吗?如果不可以,您就敲击两下地面,我们来为您开门...”

  唐墨没有少学心理学,自然知道简写为PTSD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就是患者。

  并已经发作过无数回。

  每一次都被那个叫沈期的人安抚地甚至遗忘,高中毕业以来甚至再也没有发作过。

  那天夜晚的剖白时她发作了,沈期反而对她求救来停止了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和自残倾向。

  那天在街道上遇见霖林派来调查她的人们时,她也发作了,在怀抱里缓了过去。

  甚至在最常不过的,打点滴睡梦之中,那种溺于深海的感觉再次出现,对方仅仅只是出现,熟悉的热度,熟悉的呼吸,涌进身体里和缓的药液,就再次将她救出。

  而这一次。

  她后知后觉地去看手心里对方赠送的百合花发卡和黑色“linlin”。

  微弱的红色频闪,和信息栏出现的简要文字信息,就能够带她重新走出深渊。

  她自始至终都忽视了,对方真的如同他所承诺的,在平淡到没有记忆的生活里,帮助着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钥匙扭动门锁的声响已经出现,她急忙把手机塞回缝隙里。

  门正好在她站起来的一刻打开。

  唐墨不确定动作有没有被看到,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把凌乱的额前发丝往后捋了捋,和第一个进来的人对上目光。

  宋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愕然。

  在他眼里,门一打开,对方就像已经完全逃离了刚才的窘境,甚至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也

  开始思考,那究竟是PTSD,还是其他别的什么疾病。

  哮喘?癫痫?双向?

  不。

  都不是,一定是PTSD。

  她的皮肤微微发红,带着些没有消散的汗意,胸口的起伏也还没有平复,只不过神色冷静地可怕,翘起的发丝被抚平,那枚珍珠白的百合花发卡被扯下了断的白色碎发,重新戴回了脑袋上。

  “怎么还不进去堵这干嘛,赶紧...”

  何绥然被挡住了视线,看着宋抑突然愣在那里也是急的要命,直接从缝隙里挤进去,傅深也不示弱,揪着医生的后衣领就要往里塞。

  然后他们通通和冷眼看着门口的唐墨对上目光。

  “我不是说了进我房间要敲门。”

  傅深整个人僵住,像应激的猫炸了毛,又龟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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