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抑嘴角抽了抽,对这人先行污蔑的行为表示无语,“没事做,顺便逛逛,你呢?明天早上九点不是还要去公司,大半夜来跑步是遇见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么?来发泄?”
他选择性没有提起对方肚子里消失的二锅头。
唐墨也并不尴尬,直接坐在了花坛上,还拍拍一边示意对方坐下,“没有难过的事,每天都来跑。”
宋抑愣
了一下,“都是这个点吗?”
唐墨点点头,眼神看向远方被黑暗笼罩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抑脱下了外套,想要给只穿了短袖短裤的她披上,即使脑袋有些糊涂了,他仍然骨子里带着关怀他人的习惯,但被唐墨摆着手拒绝了。
夏夜很凉,风也大,但是唐墨说她不冷,但宋抑坚持要给她盖上,最终那件西装外套被铺在了花坛上,给宋抑自己垫着做。
宋抑觉得这个场面有些好笑,但最终还是顺着她,和她并肩坐下。
“为什么要夜跑呢?不怕第二天起不来么。”
唐墨从运动挎包里拿出了个三明治,坚持给他掰了一半,把包装纸还留给了他,一边咀嚼一边开口,“不可以让讨厌的事情充当一天中的最后时间段。”
讨厌的事,是指应酬。
宋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解释,他没有发表看法,继续等待着对方说下去。
“夜晚本身就更容易让人感性,特别是睡前的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在众多综艺节目中,大多数争议性镜头都是夜间拍摄的,而还有太阳的十几个小时里,在节目内容中却占一个并不高的比例。”
“所以我不想让酒桌上的时间段,成为我的‘特殊时间’,我会害怕自己脱口而出‘秘密’,然后万劫不复。”
宋抑试探性开口,“你或许可以找人倾诉...”
唐墨打断了他,“我觉得学长才应该说说心里藏着的事情。”
“学长你面对这种事情,想到的第一个方法,是‘倾诉’,所以您是觉得向外需求更有效果,与信任的人沟通和交流是比憋在心里更有效的方法?”
宋抑其实更喜欢模棱两可的回答,更喜欢不得罪任何一边,圆滑的说法,但当面前这个人直接解读出他内心深处的看法时,就真的没有办法再组织语言否定,或者再开始胡说八道了。
“是的,那为什么你不可以呢,你并不赞同这种看法吗?”
唐墨已经把三明治吃完了,开始继续翻找挎包中能够放进嘴里的东西,“我只有我自己,朋友寥寥无几,我也不想让朋友觉得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和自己相处,让我更有安全感,就像他们说的,‘我总可以自己解决’,我自己也一直这样坚信着。”
宋抑很惊讶,但还是不动声色,“那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说呢。”
唐墨给自己灌了一口运动饮料,两颊还鼓鼓地就直接含糊着开口,“因为学长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宋抑睁大了双眼。
她毫无疑问地又说对了。
比起交际圈其他大多数和他一样,出生富裕世家,不用忧心吃喝穿的朋友们,唐墨就是不折不扣的异类,是他们因为好奇才短暂容纳进来的“旁听生”。
就算是第一次见面就保持着尊重和礼貌的他自己,其实打心底里,也从没接受过唐墨的加入。
但如果唐墨一直都明白这一点,究竟为什么还要用对待朋友的真诚态度无数次为他排忧解难,为什么仍然真诚而坦然地和他交谈。
宋抑不知道。
她也没有停下,转过脸很认真地补充,“所以就算我露出类似‘厌恶’、‘讶异’,您也不会太难过。”
“在之前的聊天中,我注意到,您总是对我强调,您并不如同我想象中那样风光霁月,是一个利益至上,最喜欢权衡和比较的商人。”
“您如果真的如您所说,利益至上,消耗我,成就你,就是最棒的选择不是吗?”
“就算我说出去,也只是被孤立,无处落脚,更没有翻动风云的能力,随手就能将我捏死不是么?我还笃定,在近两年的相处中,您已经初步断定我是怎样的人,所以才提醒我,不要相信你。”
宋抑闭了闭眼,她说的一点错也没有,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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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沙花花宝宝的三瓶营养液![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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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她说的对,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辩驳的理由。
宋抑告诉自己。
他细细咀嚼着这一段话,突然回忆起来一个人。
林嫣然。
在亲眼目睹他将私生子推进湖中时,女孩也是这样真诚的神情,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相信我。”
宋抑当时身形并不高,把大他两岁的同父异母哥哥推下去,避免不了混身颤抖,身上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一大块,额前的发丝也被汗黏在了一起,眼神阴湿,像是从湖中爬上来的水鬼。
林嫣然身穿白色连衣裙,手里还捏着一朵从花丛中采的买玫瑰花,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和他走到亭子里,听他所有阴暗的自我剖析和作案过程。
他假装没有发现林嫣然颤抖的手,和闪躲的眼神,坚持说完了,逼迫女孩认同他,安慰他。
后来哥哥因为高烧不退,烧成了傻子,被他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也死死地注意着已经十七岁的女孩。
恐惧、害怕,想要远离。
他嗤笑着离开,但心中自卑,嫉恨,从来没有消失,他依然在阴暗处悄悄窥视着对方的一切,在林嫣然没有依托的时候,成为唯一不会拒绝的后盾,等待着女孩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但是今天很不一样,他在唐墨身上看见了,还没有见识过他阴暗面的“林嫣然”。
那么他就勉为其难地把这个偶然跑进他圈套的家伙当成替身,试试看多久才会露出和林嫣然一样,害怕、恐惧的神情吧...
但是宋抑并没有等到这一天。
唐墨撑过了他的每一次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撑过了他的每一次负面情绪。
在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伤痛和忧虑告知的时候,消失不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不,或许就是在那一次故意,试图驯服对方生出嫉妒,生出恨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失约了和唐墨的排球赌约,借口去国外陪伴人生地不熟的林嫣然,然后他也确实因为感受到了对方在通话中的低落情绪而沾沾自喜。
他以为能够得到的是绝对服从,以为可以再给出一些甜头和回报,就可以拉近距离,可以在对方心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结果就是从那之后,唐墨再也没有再和他聊起过沉重的话题,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要帮助他振兴家族医疗行业。
宋抑当时明明在林嫣然身边,如愿得到了女孩信任和感激的泪水,但他却没有丝毫成就感,只有无尽的心慌,感觉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在远离他而去。
他现在在张晶的劝告下,只明白一件事。
他完蛋了。
他和张晶一样,陷入了名为“唐墨”的魔咒,耿耿于怀的,只有对方的关注和认可,在平常的生活之中,再也得不到刺激感和明确的目标。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地顺时针旋转,这一年即将结束。
宋抑很想,很想听见她的声音,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期待着收到对方的语音祝福短信。
但他深知,今年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聊天记录划到最顶,保留下来的只剩去年,再往前就已经被自动删除了。
他轻轻点击屏幕。
“学长!新年快乐!有吃饺子吗?祝你新的一年事业更上一层楼...”
随着结束音响起,他依然意犹未尽,继续听。
直到张晶家的摆钟深沉地响起,烟花在落地窗前绽开,打亮了花丛,宣告新的一年到来,他才忐忑地点开通讯录,试图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滴——滴——滴”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正在帮您转接...”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转接申请已被拒绝...请稍后再拨...”
卫淮看着只发出忙音的手机,心中复杂。
他一直知道唐墨是一个潇洒的人,但...张晶记忆中的唐墨和他认知中的唐墨完完全全是搭不上边的两个人。
在华盛相处的这些年里,他们的对话永远离不开钱,永远围绕如何让合作利益最大化和加薪。
唐墨永远精致,永远效率至上,永远不用睡觉,永远按时到达、精确谋划每一次竞标,浑身上下都是金钱和精明的味道。
只有她脑
袋上几缕有些不着调的灰色挑染,让某些不明真相的人有时候会怀疑她是初来乍到的新人,但一旦开口,就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