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令看戏的二人退出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声音。
苏屿默垂眸望着顾妍舒覆在他腕骨的手,低声对着顾妍舒道:“毕竟是为郡主做簪子受的伤,如今连碗筷都拿不稳,郡主不至于让我饿着吧?”
顾妍舒这才反应过来。
这人哪里是拿不稳,分明是仗着受伤,恃宠生娇,要她来喂。
他今日说话又轻又软,眼中泛着期盼的光,她本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接过他手中的勺子,舀起一勺,将粥送往他的嘴边,“张嘴。”
他抬眼,看着她认真吹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动了动包扎的手指。
温热的粥滑过喉间,连同身体都浮起暖意,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的纱布上。
丑是丑了点。
但是。
很值。
晚间,雨舒伺候顾妍舒沐浴的时候告诉她,苏屿默这十日,有七八日白天在官署处理政务,晚间熬夜做发簪。
顾妍舒思忖片刻,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表示一番了。
次日,苏屿默书房的桌案上多了一方木盒。
他面露疑惑,打开木盒,发现又是数枚银锭。
问身后的苏隐:“这是郡主送来的?”
苏隐不露声色地瞄了一眼他包扎的手指,应答道:“晨起,雨舒送来的。”
苏屿默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眸间化开一抹无声的笑意。
罢了,她的关心总是很直接。
次次与银钱挂勾。
认命……
此时苏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圣上传召。”
苏屿默合起木盒的盖子,提步向外走去。
苏隐瞄着他的手指,欲言又止:“主子,你真要这样去御前吗?”
苏屿默手指微蜷:“有何不可?”
苏隐噎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
紫宸殿中,苏屿默到的不算晚,圣上递来一个眼神,他垂袖立于一侧,等待其他大臣。
因他手上一圈圈白色纱布过于显眼,圣上疑惑道:“苏卿,你这手指可是受伤了?”
“回陛下,昨日不慎受了点伤,不碍事。”
圣上若有似无地朝他的手指瞥去一眼,“给你包扎的大夫医术不精啊,下次换一个。”
苏屿默掩去眼中的笑意,拱手应是。
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位阁老和其他内阁学士相继入殿,待人到齐,上首圣上的声音传来。
“郑远一案尘埃落定,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今日便是想问问众爱卿,谁人来继任户部尚书之位?”
秦阁老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常州刺史韦青可担此任,韦青在任三年,厘清当地税务旧账,体恤百姓,去岁,常州丰收,缴税的数额也在州府的前列,如此人才,老臣以为,当是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话音落下,内阁诸位支持秦阁老的学士纷纷点头,圣上沉吟片刻,常州刺史韦青的名字他记得,但此人政绩不算斐然,是以圣上的印象并不深刻。
还未等圣上开口,吴阁老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老臣以为不妥,韦青作为州府刺史,在地方上有理财之人,但此人从未涉足中枢事务,户
部掌天下钱粮,何等要职,如何能让他来练手?”
秦阁老冷哼一声:“那依吴阁老看,谁人能肩负此重担?”
吴阁老不紧不慢道:“臣举荐现任大理寺少卿沈从之,此人原本在户部任职,后又调往门下省,熟悉户部事务,有他继任尚书之位,既能保证户部各项事务衔接顺畅,又能肃清户部遗留的贪腐之风,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阁老当即反驳,“吴阁老此言差矣,正因为韦青不涉中枢,并无派系牵连,避免与郑远留下的旧人有所牵扯,才能有所革新。”
“秦阁老此话是在说沈从之品行不端?”吴阁老的语气陡然凌厉,“沈从之在任期间,从未和郑远有交集,大理寺查案时,他亦从旁协助,功不可没,难道不足以证明他和郑远毫无干系!”
二人一时各执一词,殿内只有二人争论的声音,圣上始终捏着那串佛珠,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佛珠碰撞的声响不时传出,在争执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圣上却迟迟没有开口定夺。
良久,二人方才停下。
圣上眯着眼,揉了揉额角,“罢了,今日就到这,退下吧。”
次日,圣上分别问过太子和二皇子的想法,两人举荐的人选竟然和两位阁老在殿中所讲的人选一模一样。
圣上心中不喜,这两个人便再也无缘户部尚书一职。
下午,苏屿默又被召入紫宸殿,圣上询问他的对此事的看法,他没有推举具体的人选,只道可以选一个往日与郑远不对付,在户部任职的人即可,既可保证不步郑远的后尘,又熟悉户部政务,圣上听完,只略微点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第二天在上朝时,御前伺候的吴内官便当众便宣了圣旨,户部尚书一职最终落在原户部侍郎刘景成身上,出乎众人意料,唯有苏屿默面色如常。
刘景成出自丰州,他父亲镇守北境多年,丰州算是他的家乡,刘景成的父亲乃是他父亲的亲兵,当年一路护送他们一家到丹州,惨遭屠戮。
刘景成也是他幼时的玩伴,三年前中榜,从正六品员外郎一路升至户部侍郎。
如今,苦尽甘来,刘景成与他有同样的目的,入朝为官,誓要查清当年之事。
刘景成下跪领旨,不卑不亢,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成为了中枢六部中的后起之秀。
*
清风居暮色渐浓,西侧的秋千上,顾妍舒没有束发,随意挽了一个发髻,脚尖在地面一下下轻点,一袭浅碧色的襦裙随着秋千微微飘扬。
雨舒进了清风居。
顾妍舒双脚触地,秋千便停了下来,“怎么了?神色匆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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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苏再发展下去,即将获得“茶艺大师”称号
第22章
雨舒已走至秋千旁,低声道:“盯着安定侯府的人来报,覃夫人近日不但出入琳琅阁,还和昭明公主府的人有来往。”
顾妍舒这才正了神色,疑惑不解:“可查清是公主府的何人?”
雨舒微微摇头,“说公主府的那人十分警觉,离得远,没看清,只知是个男子身形。”
顾妍舒指尖轻轻捻着秋千绳索,闻言眉梢微蹙,没了方才的闲适,她从秋千上起身,缓步走至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为自己的茶盏添了茶,“覃妩许是和南国有些瓜葛,才频繁出入琳琅阁,但公主府与安定侯府向来无甚交集,她为何要私下接触公主府的人?”
“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么……她到底在筹谋什么呢?”
雨舒声音压得更低:“奴也觉得很是蹊跷,覃夫人每次去琳琅阁,都会在二楼雅间待上半个时辰,八成是在与人会面,至于公主府那边,盯梢的人说,二人见面都在晚间,公主府中那人每次都戴着帷帽,穿着夜行衣。”
顾妍舒抬眸,眼底闪过沉思之色:“如此说来,总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这个覃妩并不是独身来上京的,恐怕图谋不小。”
再想起她腰间时有时无的铜铃,心中疑虑更重,“索性今日无事,咱们便去这琳琅阁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日差人给昭明公主捎个信,让她也留意些。”
雨舒颔首应是,“奴这就去安排,只是……此事要不要告诉郡马爷,毕竟郡马在朝中任职,消息灵通,或许能更快查到线索。”
顾妍舒指尖一顿,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他前几日眼下的乌青,递给她的发簪,还有受伤的指尖。
“不必了,最近他都在忙着朝中户部之事,恐分不开身。”
雨舒怔然一瞬,嘴角弯起,颔首应是,郡主如今也会下意识地为大人着想了,这是好事。
不过片刻,车夫已套好车,顾妍舒带着雨晴、雨舒一同乘车前往琳琅阁。
琳琅阁在西市边缘的位置,并不怎么显眼,朱漆木门上只挂着块木质的素牌匾,字迹倒是清雅,与其他铺面的人来人往不同,这里有些冷清,客人并不多。
顾妍舒拢了拢披风,雨晴、雨舒跟在她身后,三人先后下车,缓步走进店内。
店内并未向寻常铺面一般琳琅满目,沿着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陈列着一些款式还算是新颖的一些首饰佩环,另一侧放着些玉器摆件。
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余岁,抬首扫了顾妍舒一眼,随口问道:“姑娘想瞧些什么?小店有字画玉器、还有首饰摆件。”
顾妍舒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指尖落在一枚发簪上,“听闻贵店受裴小将军夫人的青睐,特来看看有什么素雅物件。”
她特意提及覃妩,眼眸一错不错地落在掌柜面上,不想放过他表情的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