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希望她和他，都能能活到那个时候。
蓝金色的符咒在夜色中散开，那些藏于各处的鬼魅悬浮在空中，这种状态，和沈棠在无极宗门外看到的长风很像，却比长风脆弱很多。
把鬼作为侍从养在身边，真不知道傅漆玄是怎么做到的，但沈棠身后的他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超度亡魂，是无极宗的一门必修课。
若是怨气积累的多了，变成了厉鬼，就只能除掉。
眼前的这些亡魂，刚好介于这之间。
老的，少的，他们都被江水泡发了相，看着着实可怖又可怜。
既然是天灾，就是命数，沈棠能做的就是送他们最后一场好梦，消除他们身上的戾气，早入轮回。
“睡吧。”
沈棠把符咒散做了金蓝色的光晕，恍如漫天流萤。
傅漆玄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看点点荧光在她指尖消散，光晕划过她眉眼，映着她明艳的脸。
她好美，美的亦真亦幻，她在百鬼面前从容不迫，举手投足仙女也不及她的灵韵。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傅漆玄心中倏然就升起一丝自卑来，那么好的她，本该干干净净，却好像被他弄脏了……
就算沈棠不原谅他，不爱他，也是该的。
他只是一个被修真界唾弃的魔，用尽卑劣的方式囚禁她，羞辱她，满足自己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沈棠不仅没有恨他，怨他，还救回他，为了恢复他而奔走……
傅漆玄好想抱抱她，和她说一声抱歉。
可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仿佛有千斤重。
他配抱她吗……
傅漆玄缄默着，站在了沈棠身边。
夜风垂怜他，改了风向，从后面将他们的发丝拂起，彼此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代替苦闷的恋人相拥。
亡灵们从沈棠送的美梦中悠悠转醒，漫天的怨气缓缓消散，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们醒来后，纷纷朝着沈棠的方向，不约而同的鞠躬一礼，放下了怨念，远赴黄泉，步入轮回。
傅漆玄问她，“你让他们做了什么梦？这么快就让他们平静下来了。”
沈棠目送着这些亡灵，语调似轻缓的琴音。
“人这一生，几万天，不过就是活那几个瞬间。”
这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法术，只是有些繁琐，沈棠让他们梦中见到了所爱之人，珍重之物，是刹那亦是永恒。
“好了。”
时间不早，送走了亡灵，沈棠也该走了。
“嘶……”
沈棠刚从秋千上下来，一阵剧痛忽然从她的小腹传来。
注：出自马一浮的《旷怡亭口占》。
第155章 你和孩子，保其一
遥望沈棠佝偻的身子，藏匿于暗处的人蠢蠢欲动起来。
“哥，现在出手吗？”
“再等等……”
没等来动手的指令，那人只好闭上了嘴，继续观察。
直到看见傅漆玄焦急地把沈棠打横抱起来，那人按捺不住道，“哥，再不动手他们要走了。”
这一走，就是要和魏池还有沈棠的那个灵兽汇合，到时候恐怕更不好对付。
但被他叫做哥的那个人，沉吟片刻，说得话却和刚才一模一样。
“再等等……”
*
魏池和灵鹫说是消食，但眼下这个危机四伏的情况也并没有走远。
发觉傅漆玄和沈棠挪了地方，也都跟着往回赶。
傅漆玄把沈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尽管沈棠一路上没有吭声，但她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可见不是一般的疼。
“药……”
沈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回事，只感觉腹部的那种痛感已经窜上她的脊梁，压着她低头似的。
沈棠服下了慕容婉留给她的安胎药，明明之前都没什么的，今天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傅漆玄给沈棠倒了水，单膝跪在她床边，有些手足无错。
剩下的两个男人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场面。
魏池站的笔直跟承重墙似的，灵鹫忽然一拍脑门语出惊人。
“要不要俺去抓一个接生婆？沈棠不会是要早产了吧！”
沈棠：……
汗水浸湿了前额的碎发，沈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出去。”
灵鹫瞬间哑火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惹沈棠不高兴。
“你也走吧，都出去了沈棠还能放松点。”
临走的时候，灵鹫把杵在房间的魏池也给带走了。
事实上沈棠现在什么也顾不上，被腹部的阵痛折腾得不轻。
她想起慕容姐姐跟她说过的话，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她的刺痛感来自于两个孩子的斗争，最原始的存活欲望。
沈棠对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计划，准备，但怀宝宝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
摸着石头过河，在湿滑的石头上踩空，再正常不过。
但这一次，安胎药也没能起到安抚孩子们的作用。
该怎么办……
沈棠的冷汗从额头滑落，她猛然想起来慕容婉临走之前留给了她三个锦囊。
锦囊！对了，还有锦囊！
慕容姐姐应该是预料到会出现一些状况，所以给她准备了特效药。
沈棠把三个锦囊都拿了出来，但却没有力气去拆开。
“我来。”
傅漆玄从沈棠手里接过了锦囊，锦囊上用刺绣标注着打开的次序。
傅漆玄也很焦心，以至于拆开锦囊的动作太用力，直接把锦囊撕开成了两半。
好在里面的东西并你没有什么损坏，是一个小小的瓶子，和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加一倍药量。
瓶子里装的还是安胎的药丸，沈棠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加倍服用了。
但还是没有效果……
傅漆玄紧接着又拆开了第二个锦囊，这次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字条。
而且只有两个字——【双修】。
傅漆玄捏着纸条的手紧了一下，见他不说话，沈棠催他。
“慕容姐姐写了什么？很难办吗？”
傅漆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把纸条给沈棠看了。
沈棠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深了。
她感觉她和傅漆玄之间的关系，好像刚冒出来个小头，雨后春笋似的，这一下子就……
但双修就双修吧，总比受罪强。
腹部绞痛，沈棠手攥紧了耦合色的床单。
“嘶…那你快点吧……”
快点儿……
傅漆玄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快点，但是他真的快不了。
双修……到底是怎么修的？
他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提起这个词就会有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但具体的细节，他脑子里是空白的。
如果他还记得这个，他定然会在沈棠难受的第一时间就把她身上的痛苦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来。
这也是重塑后，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完整的，那样才能守护的了沈棠。
傅漆玄茫然又纠结的表情，沈棠看在眼里。
他不用说话，沈棠就明白了。
就是这种表情，沈棠刚到十年后的时候，傅漆玄问她把他的魔核送到哪里去了的时候，沈棠自己也是这种表情。
那种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的茫然。
“你忘了怎么双修了是不是？”
沈棠是问着他的，但口吻却很笃定了。
傅漆玄艰难的点了一下头，恨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给补全了。
得到了傅漆玄的答案，沈棠忽然有种敢问苍天饶过谁的感觉，她苦笑。
“没事，不是还有一个锦囊吗，你看看。”
最后一个锦囊拆开，明明都是相同的分量，但拿在手里却比之前更沉重。
第三个锦囊里，仍旧是字条，不是什么丹药。
看到还是字条的时候，没来由的沈棠的心沉了一下。
只是这个锦囊里的字条分为两张，一张上面写着沈棠亲启，一张上面则只写了傅漆玄三个字。
沈棠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帮我打开吧。”
傅漆玄把纸条展开，送到了沈棠的眼前，上面写着的是白纸黑字，映入眼帘时字里行间却鲜血淋漓。
【你和孩子，保其一。】
这上面都已经不是两个孩子留下来一个的问题了，慕容婉写下这一句的时候，也很纠结，在最末尾漾开了很深的墨迹。
她想了很多，沈棠虽然修真淬体，但本质上还是血肉之躯，慕容婉很怕她承受不住魔种的霸道。
若是强行保胎，恐怕大人和孩子都活不成。
就像这世间很多的病症，到最后用什么药都已经是徒劳，只剩下生与死的抉择。
沈棠感觉全身都在发冷，肚子里的孩子算不上什么两个人爱情的结晶，但这个还没有成型就开始爱她护她的小家伙，她真的很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