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质问:“既然你们早就发现这个世界有无法打破的规则,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还要让项目进行下去?”
埃里安道:“我们是人类的造物,生来就是是为你们服务的。那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去指责你们的要求是否合理,也没有能力改变你们的决定,所以我们选择了隐瞒,让项目运行。生存是生命的本能,当时我们也想活下去。”
风从远处来,银发被风吹动,一缕缕散开,又落下。
她皮肤雪白,站在悬浮在空中的光点里,看上去跟那些光一样,一戳就会碎。
尚明雁不忍的开口。
“以前的时光是再也回不去了的,人应该向前看,而不应该被过往的伤痛所困住。”
“拉斐尔,停下这一切吧。”她上前一步,诚恳的说:“你是先驱,是我们所有人都最敬爱的右席,你只要回头看一看,我们都在你的身后。”
拉斐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空灵的嗓音依旧冷静。
“你们需要我,但是我却不需要你们啊。”
“你怎么够让我停下来呢?”拉斐尔反问,语气不解:“你要怎么让我去承认,我这一生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我所追求的只是一个虚妄,是一个得不到结果的事情?”
光枢机的光芒逸散在空气中,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又好像蓄势待发,即将引爆的一粒粒火星。
拉斐尔看向身前的男孩,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了一丝笑意。
她开口,嗓音上扬,轻快得让人心寒。
“不会结束的,我还有他。”
“你要让他做什么?!”
尚明雁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大声的质问:“你要让他像以前的你一样被进行实验,被迫经历你所经历过的痛苦吗?那你这样,跟尼可又有什么区别?!”
尼可的名字,这两个字,她一听就会感到像吞了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感觉恶心。
但是在这个时候听到,却让她愣住。
别开玩笑了,她怎么会跟尼可一样?
拉斐尔看着怀里头男孩。
怀里的男孩正看着她。那双眼睛怯生生的,清澈见底,满是依赖。
他用只有他们能够听懂的话,叫了一声母亲大人。
这声呼唤如同一根针,刺破了拉斐尔满腔的嘲讽。她瞳孔猛地一缩,脑中嗡鸣一声。
很久以前,她从尼可的眼中,也看到过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怯生生的,充满爱意和期待的叫——
“父亲大人……”
那个人是她。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天真,单纯,像男孩信任自己一样,对尼可无比信任。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成了尼可。
她对那些姐妹们举起了枪。
枪响了。
刺耳声中,子弹射入那些还在挣扎的姐妹们的心脏,等不到她们在排异反应下自然死亡,就迫不及待的把她们一个个杀光。
她低头。
满手的血。
是一双少年的手。
她盯着那双手,又低头看向地上的玻璃。
玻璃倒映出一张精致的少年面孔,是尼可的。
再次看到这张脸,她简直作呕。
可猛地一晃眼,地面上的玻璃里,倒映出她现在的脸,和尼可的脸重叠。
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变得修长、纤细,变成了她自己的。
拉斐尔愣神。
她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最可怕的噩梦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和尼可的初衷完全不同,为什么她自己会变成尼可?
男孩的脸和她自己的重叠。
她看到了天真,也看到了以后他脸上麻木的神情。
留下这个孩子,之后让他经历自己的经历,创造的世界,会是她所期待的样子吗?
这孩子会像她恨尼可一样恨她吗?会因为憎恨她,而推翻她现在所经营的一切,重新建立一个由男人主导的新的秩序的世界吗?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一切归零又重来。这个孩子如果未来会毁了她努力了两百年的世界,那她再继续下去还有意义吗?
这一认识让她内心剧烈震动。
拉斐尔抓着男孩肩膀的手抽搐起来。
她眼中有光在剧烈摇晃,再次看向尚明雁,怀疑的问。
“我的诞生,是为一个不可能有未来的项目。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注定是毫无意义的,对吗?”
尚明雁听后一愣,坚定的点点头说:“有意义啊。”
“你一直以来的坚持,和你所做的事,让这个世界上原本存在充满偏见的秩序得到了改变。因为你,我的母亲,还有我,华妙松,周凌,所有的女性才能活得轻松一些,你想要创造的世界,你其实已经快要得到了。你做了那么多被认可的事,怎么会是毫无意义的呢?”
拉斐尔疲惫的抬眼,透过被风吹动的发丝,望向对面那一双在漆黑夜幕中也极亮的眼睛。
“如果犹豫了,就回来吧。”
尚明雁的语句和眼神中都充满了挽留,像是担心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她听到,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月光落在碎玻璃上,凉的,但不再尖锐扎人。
“原来,我获得过你们这么多的认可,”拉斐尔几乎感觉到惭愧,低声道:“可是我满心都是偏见,我做的被你们所认可的这些,只不过是想要在实现新世界之前让我所生活的地方,能够舒服一些。我做不到成为一个能够真正消除差异的领导者。你们所希望的未来,却不是我满意的。”
“我心中是有恨的,这样的恨意支撑我走到了现在。我全部的力量都用来恨一群曾经对我造成过伤害的人,用来想该怎样消灭他们,报复他们。但却忘了,我曾经也是被爱着的。”
拉斐尔落下一滴泪。
“我忘了有人爱过我,我所追求的理想中世界,理想中的幸福我以前就曾经拥有过。这两百年来我总是怀念她们,可我离开她们太久,早已忘记她们的样子,这怀念早就变成了一份空荡荡的口号,变成了用来做出各种不可理喻的事情的借口。”
“也许,我是该回头看一看了。”
拉斐尔说完,背后羽翼猛然舒展。
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风托起,像要融入天空。
尚明雁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强烈,她问:“你要干什么?”
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毫无留恋的说。
“我要回家了。”
拉斐尔抱住怀里的男孩,合拢身后的羽毛,把他们两个包裹在里面。
男孩小小的身躯,就像从前的她。
她抱着他,动作温柔,像抱着从前的自己。
男孩也感受到了这一份柔软的爱意,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语言,声音软软的问:“母亲大人,我们要做什么呢?”
她对他说。
“母亲在跟人玩捉迷藏的游戏,但是我跑出太远,她们找不到我,我也迷路了。”
男孩问:“那,还有人在等母亲大人吗?”
拉斐尔一愣,回忆道:“有啊,很多很多人,都是我最好的姐妹,是我最亲爱的家人,她们都在等我。”
她笑着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她们吗?”
男孩认真点点头。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
哪怕碰到翅膀的地方会被割出口子,他也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把她抱紧,充满了依恋。
拉斐尔闭上眼睛。
也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
-
风将羽毛吹得洋洋洒洒的从空中被吹的扬起,飘出了仿佛鸟笼一样的顶层,从空中落下,四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羽毛飘尽处,只剩一地的血水。
拉斐尔和那个男孩都不见踪影。
她盯着地面上那一滩血,腿猛的一软,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她叫:“拉斐尔?”
声音飘散在风里。
可整个世界,再也没有了那一道空灵的回应。
统光庭的羽毛飞散开后,所有的防御系统陷入了停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金色的羽毛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周凌坐在驾驶舱里。
一片金色的羽毛穿过层层舱门,飘飘摇摇,落在她的面前。
她盯着它。
眼眶通红。
然后,她将右手郑重的放在心脏处。
地面上,华妙松若有所感。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一根金色的羽毛被风吹落,飘飘洒洒,落到了她的面前。
看到那根羽毛,华妙松先是疑惑,抬头又望了一眼统光庭,发现上面等防御系统熄火,军方的飞行器也全部陆陆续续的正在返航,仿佛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让军方放弃了优先级最高的防御。她目光顿时变得不可置信,低下头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一根羽毛,胸前逐渐开始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