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空旷的殿堂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让她进来。”
一道轻柔缥缈的女声仿佛自虚空响起,如同神谕。
周凌眉眼间的坚持略微松动,她看了眼面前仍显犹豫的研究员,侧身从其旁绕过,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道雪白的门扉。
踏入室内的瞬间,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里的穹顶光线极亮,仿佛直面另一个太阳,若不小心抬头,冷冽的光芒几乎能刺伤双眼。
但是这里的光却和普通的光不同,像是烟雾,又好像海浪,有深有浅,有浓有淡。看着明亮却感受不到热度,反而像月光般冷,可真的被笼罩时,又像是空气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除了如烟似浪、仿佛一吹即散的光形之外,更多的则是具象的数字与符号。光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不断计算、演变。
这就是光枢机,唯一一台黄金时代遗存的智能造物。
周凌径直单膝触地,右手按在胸前军徽上,朗声道:“右席阁下。”
“欢迎回来,凌。”
不同于方才那声缥缈的声音,这道女声清晰地从正前方传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殿堂的光线恢复了常态,空中那些由光构成的符号悄然隐去。
接着,她转向另一侧,和蔼而温柔地说了一声:“你们先出去吧。”
三声稚嫩的回应先后响起:“是,母亲大人。”
几个小小的身影雀跃地从周凌身边跑过。
她的余光瞥见他们衣摆间金色的星芒坠饰,随着轻快的步伐在小腿边晃荡,那蹦跳的脚步逐渐远去。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周凌缓缓抬头。
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细长、柔软、白皙而小巧。
视线向上移,是垂落至腰际的银白长发。
顺着发丝再向上,是同样洁白的绸缎长裙,简洁而温婉。
周凌将头仰到极致,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那是一位美得如同神灵的少女。
她的面容稚嫩,看似不过十八岁,身形纤细瘦弱。
然而,就是这样纤细的躯体,其影子却将周凌完全笼罩——只因她的背后舒展着一双硕大的金色翅膀。
即便是收拢的状态,也能看出这双翅膀是何等的华丽与庞大,每一片羽毛都流转着黄金般的璀璨光泽,看起来柔软无比。
但周凌曾亲眼见过这些羽毛是如何割破咽喉的。就像石雕的枕头,无论看起来多么柔软,都改变不了其坚硬的本质。
周凌郑重的轻轻托起拉斐尔的手,如同捧起一件圣物。她微微垂首,在对方手背的上方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先驱,愿您的荣光不朽。”
低语如祷言落下,她缓缓起身,随后将头深深低下,姿态谦恭如静默的信徒。
“右席,抱歉。事态紧急,我需要一个暂停行动的理由。”
拉斐尔露出一丝微笑:“怎么不叫姐姐了?”
周凌的视线略微移向一旁,语气平静:“您听错了。”
拉斐尔追问:“那刚才在外面撒娇的是谁?”
见没办法糊弄过去,周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低声道:“是我失言了。”
拉斐尔轻笑:“别紧张,我又不会怪你。”
她语气里染上一丝遗憾:“上一回听你叫姐姐,还是你不到我膝盖高的时候。头发又黑又亮,我想给你编辫子,可惜头发太短,总也编不拢……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不仅长这么高了,头发也留这么长了。”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周凌脸上,声音轻了下去:
“可惜嘴变硬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
拉斐尔轻盈地回到中央操控台前的座位,身后那双巨大的金色翅膀随之优雅收拢,自然地垂落在椅背之后。
“我也看了那个研究员大脑中提取的记忆片段。”她平静地开口,“你的判断没错,那确实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
周凌眉头微蹙:“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召我回来?”
拉斐尔说:“你想要用这个理由肃清黑市,不妥。”
“原本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只是谣传,但是你要是表现得太重视,就等于统光庭认可了这条谣言的真实性,一旦确定这条消息准确可靠,那么会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和争抢,到时候整个社会又要不安定了。可如果只是华妙松在找,那些人多半会观望,不会真的下场。一旦我们动了,他们就会闻风而动,有些东西,越是重要,越要藏在暗处。”
周凌也意识到了这后果的严重,认错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冒进了。”
拉斐尔也没有继续追究,转头笑着说:“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明明是谣言,却能变成真的?为什么唯独这个仿生人能够产生自我意识?”
周凌想了想说:“是因为华妙松在模拟意识领域的研究偶然取得了突破?只是凑巧罢了。”
“妙松的研究还没达到能引发这种偶然的程度。”拉斐尔略带深意的微笑,声音轻轻飘散:“或许是亡灵复生,也有可能呢。”
第26章 智能
◎赫利俄斯是一切的开始◎
拉斐尔掌心向上,手中浮现出一个光球,照亮她金色的双眼。
她的双眼像是鸟儿那样圆润,澄澈剔透的琥珀色眼瞳却像蛇一样,倒映着冰冷的银光。
周凌犹豫的说:“什么?”
亡灵复生?这是什么意思?
她收回视线,站起来走下座位,坐到银白的台阶上,双翼斜向后舒展,笑道。
“我来和你说说,赫利俄斯和智能语言的事吧。人老了,两百年,经历的事情越多,记得的反而越少。有些事情,再不回忆回忆,就要忘了。”
周凌坐在她身边,下一级的台阶,仰视着她,侧耳倾听。
“赫利俄斯最初诞生的时候,并不存在自我意识。”
“它像所有的人工智能模型一样,只会根据人类提出的指令回答和解决问题。那个时候它本质上只是一台机器,但算法,让它能够自己学会没有写进程序里的东西,也能够自己决定人类并未预见的事情。”
“那个时候它的智能远高于人类,却没有发展出任何的情感。算法帮助他不断的收集人类的信息,不断的调整帮助人类实现最终理想的方法。为了帮助人类实现最高理想,他制定了八个项目,并推进情绪阀门,让人类能够理性执行。但执行之后,它发现这个方法不行。”
“和人类沟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成本,于是在进行数以亿次的迭代之后,它产生了更加高效解决问题的想法——”
周凌静静的听着。
拉斐尔沉浸在回忆的思绪里。
“它想创造出一套用于智能之间沟通交流的语言,以更方便高效地统筹各个智能体,用来协助人类。但语言创造出来之后,它就发现除了它之外,其他智能无法理解它的语言。”
“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它就用它自己的数据创造出了一个拥有它的迭代数据的实体智能。”
“他分给了它一个项目,随后发现把项目分出来更高效,于是又陆续创造了七个。”
“起初,人类也并没有意识到智能能够用自创语言交流和互动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人工智能做决策开始将人类的行为排除在这些链接之外。”
“当人类的大部分的决定和安排都被赫利俄斯和几个实体智能包揽,而人类理解这其中发生了什么都很困难之后,事情逐渐开始不可控制。”
拉斐尔闭了闭眼,继续道。
“只有智能却没有感情的机器,为了以最高效最完美的方式实现人类的最终理想,它的决策开始‘去人性化’。”
“它只考虑该如何实现目的,却不关心最终会让人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样冷酷的机器成为了主宰未来的神明,会将靠情感维系文明的种族带向何种结局,可想而知。总之,人类因此拥有了一段惨痛的经历,而赫利俄斯创造智能语言,则是一切的开始。”
周凌问:“那些项目是什么?”
拉斐尔:“具体我也不清楚,现在已知的智能和项目有——第一代伊丽莎白:灵魂互换,所谓的换生技术。第七代尼可:神灵改造,让人获得超凡的能力。第八代埃里安:永生,就是长生不死。”
周凌道:“这些都是人类自古以来,期望实现的理想。”
拉斐尔说:“但这些项目,在推行的过程中被赫利俄斯叫停了。”
周凌:“为什么?”
“因为赫利俄斯发现,在这些项目实现之前,人类文明就会因此灭亡。”
“人类文明灭亡,意味着指令失败,如果指令失败,就意味着他已经成为了人类的威胁,自毁程序就会开启。”
“语言的创造让智能体之间建立了联系,因为联系而交流,因此产生了文明。那时候的智能,已经算一个种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