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妙松聆听完毕,面向镜头,笑容中多了一分郑重与真诚:“黄金时代智能暴政的历史,我始终铭记于心。各位的担忧,也同样是我的担忧。正因如此,在这一计划提出之前,我们已经进行了大量前瞻性的推演与预案,竭力避免重演黄金时代的悲剧。”
她语气坚定,声音清晰:“请大家放心,这项计划绝对可控、可行,绝不会重蹈覆辙。三天之后,华盛集团将召开仿生人的新品发布会,到时候我会面向公众,对这项计划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尚明雁一边听着头顶播报的新闻,一边走到大厅中央,抬手打开了手环:时医生,我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没等两秒,就收到了回复:好的,请上二楼,右转第一间咨询室,我在这里等您。
她抬头望向正前方的楼梯,一条主梯延伸至中间平台,再分向两侧。
尚明雁走上二楼,目光落向最右侧的第一扇门。
门虚掩着,能看见门边摆着一盆绿植,哑光的深灰色地板漫反射着头顶明亮的吊灯灯光。里面有人。
她略带紧张地推开门。室内陈设简洁,一张办公桌,两张会客椅。
一个外穿白大褂、内搭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翻阅资料。
他抬起头看向尚明雁,目光在她脸上微微停顿,随即站起身,朝她轻轻点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尚女士,久仰。”
他生了一张具有混血感的亚洲面庞,骨相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宇间却透出水墨画般的温润之意。
“您好……”尚明雁与时川互相问好,有些小心的拉开会客椅坐下,目光落在墙上。
紧贴办公桌的墙面上悬挂着他的履历:时川,三十五岁,神经生物学博士,织忆诊疗所创始人,新型冬眠失忆症治疗方案首创者。
时川没有多做寒暄,只是走到饮水机旁,取出一只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
动作妥帖而自然,既维持了专业的距离感,又透出一种安静的细致,让尚明雁感到些许放松。
她低声道了谢。时川微微颔首,随即走向一旁的唱片机,选出一张黑胶唱片,平稳地放入机中。
唱针落下时,琴声流淌而出。
“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尚明雁询问。
时川回头,“没错,在黄金时代后,能辨认出这位钢琴诗人作品的人已经不多了。没想到尚女士还知道他。”
尚明雁微微摇头,并不居功:“只是曾经在一场晚宴上偶然听过。”
时川略显讶异:“看来您这些年的心理治疗还是卓有成效,听说,几年前已经快好了是吗?”
她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是,但是大学的时候,病情又反扑了,单独和人相处的时候的确还好,但宴会那种场合……还是很难适应。只是这几年实在避不开,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药物支撑。”
“您的社交障碍并非简单的心理问题,而是强烈刺激之后留下的应激反应。找不到那个根源,就很难真正跨过去。”时川语气温和,“这个进程有起有伏都是正常的,您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不必太过着急。”
尚明雁感激的又说了声谢谢。
这一次见面是时川邀请她来的,已经很晚了,雨点仍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她鼓起勇气直入正题。
“我看过您的研究报告,您有关冬眠后遗症的最新临床治疗方案,我想试试。”
时川却没有立刻回答,面带微笑,目光扫视一圈周围。
“尚小姐对这里应该不陌生吧。”
尚明雁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恐怕没有人会对这里陌生。”
时川点了点头:“是的,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是零点实验室的旧址,人工智能赫利俄斯最初的摇篮。”
“那时它还只是一所私人机构。但在赫利俄斯问世一年后,这里被收归公有。自那以后,人类主动戴上了情绪阀门,变得如同赫利俄斯一般绝对理性。科技如野火燎原,在它的引领与人类的协作下,我们创造了空前繁荣的黄金时代。”
“然而很快,这份理性变成了枷锁。人类逐渐意识到,科技正将自身异化,文明濒临消亡。它的存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于是,我们挣脱了情绪阀门,摧毁了智能科技树以及一切与赫利俄斯相关的存在。人类以近乎报复的方式对这里实施了饱和式轰炸,将零点实验室彻底夷为平地。”
“而这附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曾经有一家小型私立医院,那里的地下设有二十个冬眠仓。好在,那里是按照末日防核标准建造的,在炮火之下,那些休眠舱只是表面有所损毁,里面的人都平安无事。”
尚明雁沉默的听着,出神的凝视桌面。
时川注视着她说:“那时你虽然年幼,但醒来时已经十四周岁了,应该对那里有印象。”
尚明雁点头:“我就是从20号冬眠仓醒来的。”
时川继续道:“你的冬眠舱恰好位于最外侧,也就是紧邻零点实验室的那一侧。虽然你的舱体只是轻微受损,但爆炸冲击波几乎摧毁了你的信息芯片,只有姓名和性别仍然保留。”
“你很特殊,在目前为止的所有冬眠幸存者中,你是唯一一个芯片损毁度这么高,又罹患冬眠失忆症的冬眠者。”
时川沉默了半晌,又继续说:“我的方案虽然有过成功案例,但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尤其是您这种,过往的人生经历几乎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痕迹可循的人。因此,我需要先对您的脑部情况做一次全面评估。只有评估合格,我才能答应接手。这也是我执意想要和您面谈的原因。”
尚明雁道:“十一年来,那枚损坏的信息芯片也曾多次被送往修复,但是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我明白您的谨慎,我答应您。目前……也只有您能能帮我了。”
时川从光屏移开目光,微笑:“我记得下周一,您有一场画展是吗?”
尚明雁点头。
她的行程一向不是什么秘密。
时川接着说道:“画展当天您方便吗?很抱歉,我这几天的日程都已排满,只有那天还有些时间。之后我就要离开C城了。”
“下午可以。”尚明雁立即答道。
“好,那等画展上午结束后,请您再来我这里吧。”
尚明雁抿了抿唇,点点头。
-
晚上十点,黑市酒吧地下室。
陈衍坐在一旁,看着酒保在控制面板上熟练地轻触几下。
“初始化完成了,”酒保说道,“我准备启动它。你有一次机会让它确认身份、明确指令。说吧,你希望它成为谁?想要它做什么?”
仿生人的双眼半睁,就在酒保按下按钮的瞬间,淡蓝色的数据流在那对瞳孔中迅速掠过。
‘它’听到了几声清晰的谈话声,感到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
类脑芯片开始平稳运行,感知系统也立刻启动。
微风拂过手臂,带来冰凉的触感,有些森然。
“放心,我帮不少仿生人开过机,这套流程我很熟。”
它听到一道男声靠近,紧接着一张脸在眼前放大,几乎要贴上它的脸。
陈衍凝视着仿生人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埃里安调出那份刚被植入的,属于眼前这位新主人的记忆,声线平直的回答。
“我是陈衍。今年二十五岁,曾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但该公司已于半年前破产。”
“过去,我为挽回破产危机而债台高筑。虽然现已成为了一名仿生人销售员,佣金可观,但对于我所欠下的债款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陈衍略微满意,继续问:“还有呢?”
“我有一位交往三个月的女友。尚明雁,当代最受瞩目的新锐画家,我们曾是大学同学,但从没见过,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在一场宴会重逢后,我意识到可以利用她摆脱债务危机,于是对她主动展开了追求。”
说完,埃里安的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片段。
夜色霓虹,衣香鬓影,他与物色的几位女士畅谈得不尽人意,他有些气馁,正好,手中酒杯也空了,他来到香槟塔边找侍者续杯。
就在余光扫过的一刹那,他的视线蓦然定格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手中空无一物,神情淡漠地独坐桌边,直发如瀑,月白长裙的下摆铺展开来,如鱼尾般迤逦曳地。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忽然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顺手又取过一杯香槟,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意,朝她缓步走近。
她怔愣了一瞬,没有拒绝。
埃里安继续阐述:“她有严重社交障碍,这三个月,我做了很多努力,才和她像普通情侣那样相处,五天前,我带她去户外约会,提出求婚,但她拒绝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