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轻轻伏在她膝上,牵起她垂落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那张与陈衍分毫不差的脸。
尚明雁依然沉睡着,却仿佛被某种深处的梦魇牵动,眉心很轻、很轻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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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头顶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微光。
这是个格外特殊的房间,四壁皆是整块的岩石。
女孩坐在房间中央的地上,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体正抽条生长细得像一株春天的柳枝。
五官还带着稚气的柔润,眉目间却已透出清丽的底色。
她身旁摊着一件旧得发暗的明黄色雨衣,头顶岩缝间渗下的水滴,在雨衣兜里积起浅浅一汪。
她伸指蘸了水,俯身在面前灰黑的石地上,认真画下一个圆。
接着,她那个圆上面多画了两条线,线的中间,又画了一条短短的线。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笑了起来,露出白白净净的牙齿,在这片浓稠的暗色里,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进了光。
她抬起脸,双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对着前方展示:
“小伊,你看像不像你?”
对面,一个圆滚滚的机器安静地立着。它正圆的身体中央,一块横向的液晶屏幕正微微发光,屏幕上亮着‘—-—’的表情。
被她成为小伊的机器看了一会儿,机械音没有起伏的响起:“今日娱乐时间已结束。今天下午的仪器图谱还没学完,建议切换至学习模式。”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又好像是听见了,但是选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仍睁大眼睛举着手:“你看,画得多像你呀!简直一模一样!”
她有些可惜地皱了皱鼻尖:“要是有颜料就好了……就能给你涂上颜色,还能在你身上画画呢。我都想好了,就画一朵粉色的小花,一定让你变成全世界最特别的机器人。”
小伊保持表情‘—-—’,严肃的说:“绘画技能在当下时代缺乏应用价值。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学习识别各类仪器并掌握与人工智能交互的基础协议。这有助于你未来融入外部社会。”
“上面那群性、压抑的玩意儿研究出来的傻*机器人,嘴里憋不出好话。”一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一头齐耳白发,目光却锐利如鹰。她摘下防毒面具,挎着篮子叉腰立在门前。
“趁我不在,又想要策反我孙女呢?”
女孩高兴的叫了一声奶奶,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扑进老人的怀里,像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小狗。
老人摸了摸女孩的头,递给她一个锡纸包好的方块,“吃吧。”
女孩接过,乖乖坐到一旁小口啃了起来。
老人看着它,警告说:“再带坏我孙女,我就把你拆了当零件卖。”
小伊继续用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说:“全员理性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路径,我仅是在帮助她提前适应。”
尚峥嵘冷笑:“她不会回到地面上去,用不着适应你们那套。”
“但赫利俄斯的意志不可违抗,这只是时间问题。”
尚峥嵘靠近它,眯着眼睛:“赫利俄斯它的意志在地下算个屁!你要是想要留在这里,就不许再说这种话,难道还想尝尝被泡到水箱里的滋味吗?”
小伊的屏幕急速闪烁了两下,它默默向前滚了半圈,跟在老人身后,换了个话题,问。
“尚峥嵘女士,您今天比昨天的回来时间晚了六十二分钟,是否在外遇到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到回忆篇啦
第58章 自由
◎我们没必要成为它们◎
尚峥嵘把手里的篮子放到简陋的桌上。
女孩也担心的看向她。
尚峥嵘撇了撇嘴说:“我都躲了这么多年了,这地下没人比我更熟悉,能出什么事?”
她从篮子里面掏出几个能量块,掏出几片已经有点发黄了的绿叶菜,仔细的在桌上放好,又有些神秘兮兮的从最底下拿出一颗被布料包裹的东西。
“雁雁,你看这是什么。”
尚峥嵘把布打开。
小女孩凑近,控制不住的哇的叫了一声。
“是颜料!”
红、黄、蓝三管全新的颜料整齐地躺在布里。
尚峥嵘哈哈笑了两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拿去玩儿吧。”
女孩雀跃地抱着颜料跑开了。
小伊转动圆形的身体,‘ー-ー’长条屏幕面对尚峥嵘,变成了‘o-o’。
“这不是在地下能寻得的物资,尚峥嵘女士,您去了上面。”
它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很肯定。
尚峥嵘无所谓说:“那又怎么了?你这小不点还要告我偷东西啊?”
小伊说:“我想表达的是,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地下物资匮乏,生活环境恶劣,空气中还含有有害物质,长期在此居住,罹患重大疾病的概率很高。”
“而地上拥有一切所需。您应当带雁雁回到上面,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才是合理的抉择。”
尚峥嵘一把将小伊捞到手里,上下晃了晃。
屏幕上的表情被晃得花成一片,她才停手,拎到眼前。
尚峥嵘哼了一声,说:“我是不可能让她变成和上面的人一样的,这些话再也不要说了。”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唯独在这个话题上,每次都较真到底。
【第一百零八次劝解失败,是否发起定位,请求支援?】
小伊黑色的屏幕上,蓝色的“o-o”表情闪烁了一瞬。
它切换了话题:“尚峥嵘女士,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尚峥嵘已经走进房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这儿你就别管了,看着闹心。去陪我孙女玩吧。”
她的房间从不允许人进去。每次从外面回来,她总要在里面待上好一阵子。
小伊滑动滚轮,安静地转向雁雁的方向。
雁雁正在调颜料,她对颜色有着惊人的敏锐,三种颜色,被她用一支有些分叉的画笔,在一块白色的塑料板上,被调出了丰富而微妙的层次。
她趴在地上,画她的水杯,她的小床,缺了一只眼睛的小兔子玩偶,每一个都画的惟妙惟肖。
见到小伊来了,她把小伊从地上捧起来,用有些分叉的画笔,在它圆圆白白的身体上,画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小伊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两下,仿佛带着不满的意味:
“请不要随意将我举起。您现年十四周岁,经鉴定属于未成年阶段,正处于活泼好动的生长期。您未经预警的动作,可能导致我跌落受损。”
雁雁撇了撇嘴:“十四岁怎么了?我已经是未成年人里的大人了。我能帮奶奶分担家务,会做的事可多了。”
她低下头,看向颜料,声音放缓。
“她最近腿脚不好,地下的人,人人都为了活着拼尽全力,对人也没多少善意。每次她一个人出门,我都忍不住担心。”
“那就回到地上吧。”小伊平静地说道,“回到地面后,你的奶奶可以获得妥善的照料,你也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上学、接受教育。”
雁雁却摇摇头:“我不上去,上面都是怪物。”
“不是怪物,”小伊的语调依然平稳,“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人类。”
“可他们脑袋里被装了东西,”雁雁攥紧了手中的画笔,“那些人被控制住了,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创造,他们只会听那个莉莉丝的话。”
“是赫利俄斯。”小伊纠正道,“它是指引人类未来的明灯。跟随赫利俄斯,人类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无病无痛,比肩神明。”
雁雁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才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和奶奶在一起,每天都能画画,能陪着她,就够了。”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她给我起的。”雁雁说起从前,清脆的声音带着怀念:“她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口井的井底,她说那个时候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笑,像是两颗小灯泡,但人的眼睛怎么可能是灯泡?都是奶奶的想象而已。然后天上突然飞过去了一只大雁,我的注意力就被天上的大雁吸引,她把我抱起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我早不记得那只大雁的样子了,后来也再没见过。奶奶说,那是一种很坚韧的鸟。她希望我能像明亮天空中飞翔的大雁一样,天有多高,就飞多高,希望我能靠自己,守住真正的自由。”
小伊平缓地回应:“据本地词库释义,‘自由’指在有约束的前提下、符合理性的自由。生活在赫利俄斯的管理之下,你们方能享有自由的权利。这与你们目前逃避管辖的状态,存在根本冲突。”
雁雁说:“才不是,自由就是在不违背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有权利做任何事,莉莉丝不让人生气不让人开心,也不让人难过,那怎么能算是自由呢?”
小伊再次纠正:“是赫利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