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雁雁气鼓鼓的、仿佛写着“那又怎样”的脸,似乎终于放弃了继续劝说,静静地陷入了沉默。
雁雁也安静了,继续画画。
但是画了一会儿,就有些懊恼的把笔扔了,“我画不出我没见过的东西,小伊,你知道大雁长什么样吗?”
小伊说:“据词典解释:大雁是大型游禽,该类群嘴甲大,鼻孔纵长;颈部较粗短,翅膀长而尖;尾圆;体表羽毛大多为褐色、灰色或白色。”
雁雁托着腮:“就算你这么描述,也很难想象出来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不只是个百科机器人,还能投影就好了……不过,你要是真变得那么高级,大概我也就不能把你带回来,陪我画画了吧。”
小伊圆润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雁雁是在一个垃圾处理站捡到小伊的。
她和奶奶为了不被强制戴上情绪阀门,只能偷偷来这种被地上世界抛弃的地方寻找生活物资。她的小床、缺眼的兔子玩偶,还有小伊,全都是从这里带回去的。
尽管垃圾处理站名义上已实现全自动化管理,却早被地上的人遗忘。白天还有守卫巡视,到了夜晚,这里就只剩下沉默运作的机器。
这里的机器人不多,功能也简单,只要小心些,总能避开。
雁雁和奶奶对这片区域已十分熟悉,晚上偷偷的来,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她像是往常一样,和奶奶一起拿够了食物和水就要走,正要离开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被她踢得向后滚了半米,才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尚峥嵘看到了,认出了那是什么,嚯了一声。
“这么老款式的百科机器人居然还有呢。”
她蹲下身,端详着那个圆滚滚的机体,“是身体太圆了,从哪条传送带上滚下来的吧?”
雁雁好奇的按了开机的按钮。
黑色的长条屏幕上,出现了‘ー-ー’的表情。
雁雁看着那表情,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在尚峥嵘默许的目光下,她将这个机器人带回了家。
它的背后刻着一串字母,像是一个名字。
但雁雁没上过学,所有的知识都是奶奶教的,只认得开头一个“E”。于是,小伊小伊的就这么叫了。
现在她已经认识所有字母,也能认出简单的单词,知道它的名字叫埃里安,但小伊已经叫顺口,改不过来了。
小伊也从来没有纠正过,毕竟她十四岁还没有上过学,听它说上面像她这么大的小孩,都能熟练掌握好几门外语。
带着情绪阀门的小孩不会像她一样,听两节课就犯困,它不纠正她,肯定以为她是笨蛋吧?
哼,虽然小伊总说些气人的话,像个古板又讨厌的大人,但是雁雁已经把它已经当做最好的朋友了,可以既往不咎。
毕竟,这地下,除了奶奶,她能说话的,就只有它了。
既然画不出大雁,她也不再执着,只是低下头,继续安静地描摹眼前的世界。
滴答。
突然,一滴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她鼻尖滑落。
比水滴落下的声音还要小,但是刺目的颜色却能够瞬间抓住人的注意力。
雁雁仿佛对这突然发生的情况已经习惯了,只是呆了一秒,就用手把地上的血抹去,走到接水的雨衣旁,仔细洗净手和鼻子,随后仰起脸,静静等待止血。
她看向默默跟在身旁的小伊,竖起食指贴近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用气声轻轻说道:
“这次也一样,不要告诉奶奶哦。”
-
地下没有药物,像她这样的血液病,在这里几乎等同于绝症,只有地上才有控制的办法。
可偷药太危险了。
好多地下的人生了病,冒险上去找药,就再也没能回来。
雁雁不想让奶奶为了她,去冒那样的险。
她必须是健康的,这样奶奶才能少一些负担。
等雁雁止住血后,小伊问:“如果被尚峥嵘女士发现,您有想好怎么办吗?”
雁雁将被血污浊的水倒掉,说:“奶奶曾说,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我们不如人工智能那样完美,我们记忆力有限,力量渺小,会生病,会感觉累,只是活着,就需要拼尽全力。”
“我们不完美,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完美,我们才更加需要珍惜,这是我们的天赋,这才是我们人类。而智能完美无缺,所以智能是它们,而我们没必要成为它们。”雁雁顿了顿,说:“保留天性,是奶奶一生的追求,要是让她戴上情绪阀门,她不如死了。”
雁雁将雨衣重新放在漏水的屋顶下,低落的说:“奶奶虽然是我的奶奶,但她也是她自己,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离开她,不做她的拖累。”
小伊静静的看着她。
外面传来尚峥嵘的叫声:“雁雁,出来吃饭啦!”
雁雁背对它,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大声回应了一声。
第59章 日记
◎像素小鸟◎
“奶奶,你每天都在房间里忙什么呢。”
雁雁吃着能量块,还有一小碗青菜汤,问道。
虽然每天就只吃这些东西,但是坐在一起吃饭依然是她跟奶奶之间的惯例,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奶奶习惯吃饭必须坐在桌子边上吃,并且一定要是餐桌。
尚峥嵘神色麻木的咬下一口没滋没味的能量块,说:“没什么,捣鼓些我的老物件。”
雁雁瞅着她问:“是什么东西啊,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奶奶年轻时候喜欢做些手工艺品,在这地下闲着也是闲着,做的玩儿的。”
既然这样,雁雁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
尚峥嵘喝着青菜汤,不是滋味,看雁雁吃的津津有味,唉声叹了口气。
人被带上情绪阀门之后,失去了口腹之欲,吃货几乎变成了稀有物种。
尚峥嵘头两年还能在垃圾场找到零食泡面之类的食物,无论有没有过期,好歹也算还有味道的食物,能让人保持感恩的心。不至于吃两口就唉声叹气,思考人生的意义。
但是这两年这些都几乎绝迹,就算还有些罐头之类的,但也极其稀少。
她一个老婆子,腿脚又不方便,抢不过外面的那些年轻人,只能也跟上面的人一样,吃这些只能称得上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
雁雁她从小就吃的是这些,倒是不刁嘴,一块没滋没味的小饼干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尚峥嵘惆怅道:“这几个小方块咬在嘴里面,就算活着,也没什么指望了。”
尚明雁鼓着腮帮子嚼吧嚼吧,把嘴里的能量快咽下去,双手把桌上的蔬菜汤向前推了推。
“奶奶吃菜。”
尚峥嵘又把蔬菜汤推回去:“奶奶不吃,雁雁吃,你还长身体呢,奶奶一把年纪了还长什么呀?”
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怨:“人类要完蛋就完蛋好了,反正智人迟早是要灭亡的,别让我的辣条,薯片,炸鸡,汉堡,八大菜系也跟着灭亡呀,就连白人饭也没留下来,可怜我的雁雁没享过口福,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老了也吃不了多少年了,这些糟心玩意雁雁还要吃十几年呢,这可怎么得了。”
这句话里不知哪个字触了眉霉头,雁雁皱眉:“奶奶,别说这样的话。”
尚峥嵘瞥见她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像是生气了。
她转口说:“哎呀,我说错了,说错了好吧?”
雁雁固执道:“这样的话再也不许说了。”
尚峥嵘无所谓的笑起来,比了比自己:“你看看我,身体硬朗的,跟二十年前也没区别,人家都说,我看着不像八十,倒像六七十,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说话嗓门也大,眼看着还有得活呢。”
“可是奶奶,你前两天才说脖子疼,小伊说你的症状是风湿。”
尚峥嵘道:“哎呀,地下阴冷又潮湿,别说我了,你去前面的地下城打听一下有多少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风湿?”
雁雁:“小伊还说你睡着了之后有的时候会大喘气,这是心脏有问题的症状。”
雁雁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格外的重视,她担心的说:“要不要去抢一个医疗的机器人给你检查一下?”
尚峥嵘大笑一声:“别听小伊瞎说,我睡觉呼吸声声音大,有没有可能是打呼噜呢?我老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无病无痛呢?又不是机器人。”
“再说,”她摸了摸雁雁的头:“我可是要看着我们雁雁长大成人的,要是看不到那一天,我可舍不得闭眼。”
雁雁听了,沉默着把青菜汤喝了,快速的说了一声,吃饱了,就跑回了房间里,说要午睡,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小伊不声不响的滑着滚轮进来,到床边停住。
差不多十分钟后,雁雁把被子拉下去,看向小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