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她翻看日记。
奶奶并没有每日记录的习惯,只是偶尔想起才记录几笔。直到捡到她之后,记录才变得连贯了起来。
“这个孩子,是我在逃命的时候捡到的,本来不想管,但是她朝我笑,我瞬间就意识到,她并没有被植入情绪阀门,就心软把她带了回来。”
奶奶的声音和语气,轻柔的从文字中透露出来。
“这好歹也是还保留天性的人类,多一个她这样的孩子,人类就多一份希望。”
“这孩子从小就活泼,脑子也灵光,学东西很快。”
“记得她八岁的时候,特别淘气,特别烦人,我总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她能够把家都拆了,闹得我没办法,只能又做了个防毒面具,外出时也把她带着。”
“这小坏蛋,跟我出去一次之后,回来之后竟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乖了,叫她学习,不感兴趣的也强撑着能听下去了。哼,我虽然老了,但是腿脚比年轻人还跑得快呢,还用不着她这个小不点心疼我。我小时候也是跟她一样,皮猴子一个,想要管住也容易,一顿揍的事。可是,可是,哎!小坏蛋长得太有迷惑性了,我下不去这个手,早知道带她出去一趟会这样,就算把屋顶掀了都不带她出门。”
“她回来之后不仅变了,还问我:奶奶,外面的人跟他们一样都是人,为什么我们要躲着他们呢?”
“我只好告诉她:那些人脑袋里都被装上了情绪阀门,早就把自我抛弃了。他们已经不算完整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如果我们被抓住,也会变成那样。我们再也感觉不到爱,奶奶不会再爱雁雁,雁雁也不会再爱奶奶。”
“她抱着我说不想忘记奶奶,这小坏蛋好像被吓到了,从那以后她就对外面很排斥,甚至有些敌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不愿融入那个世界,可雁雁呢?她只听我一面之词,会不会因此错过了本该由她自己做出的人生选择?”
“我东躲西藏,活的这么艰难,不代表我是错的,外面那些人抛弃自我,能够获得体面的生活,但也不能代表他们就是对的。可是顺应赫利俄斯的意志,毕竟是这个时代的大势。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雁雁呢?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我得问问她。”
……
“我今天问了。其实也没指望一个孩子能给出什么答案。可她却很认真地说:人的天性是不该被舍弃的东西。不管对方给出多大的利益和诱惑,我们都不该放弃自己。她说我是对的,说上面那些人是自己杀死了自己,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她说她绝不愿意为了活得体面,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孩子,她说的话不像在迎合我,倒像是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过,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活得清醒,并且坚守这份清醒,是一件很累、很孤独的事。与其活的清醒,我更希望她能够活的安稳,不要陷入精神的绝地。”
……
“今天,我看见她睡着了之后流鼻血,浑身疼的眉头直皱,这个症状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早就应该想到,外面的环境这么恶劣,她这么小的小孩不可能不生病的。她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为了她冒险。”
“但是这傻孩子,想不到我表面上老眼昏花,但比她想的要聪明多得多,她以为能瞒得过我?哼,以为我把她养到这么大,会因为她生病,觉得她是个拖累不管她?真是气都要让她气死了。”
“雁雁这孩子,其实很独立,什么事都做得成。只是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多疼疼她。小坏蛋从小也就闹闹我了,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没离开过地下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又生了病,发作起来那么疼,那么疼的病,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住的?”
“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药偷出来。地图我已经背得烂熟于心。要是能拿到药,我的雁雁从今往后就能好起来了。她一向最听话,肯定会乖乖等我。”
“要是我回不来……也已经拜托了相熟的赵婶,到时候知会她一声。”
雁雁抱着日记本,就像是抱着全部。
跑了很久,身上已经热了,她喘着气,气息呼出白色的水雾。
正是冬天,很冷。
日记被她的揣在怀里已经捂热了。那些字像是要被她通过体温和力度,印进心里。
在下水道不知道走过多弯弯绕绕之后,前面终于没路了。
她抬头看向只有一点光的井口。
眼镜上面没有任何机械守卫的影子,她又警惕的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撬开井盖,钻出。
出来的地方是一个草坪。
她还从来没见过被修整的这么整齐,这么干净的草。
月光蒙蒙的落在上面,定时浇过水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草坪前正对着一栋大楼。
那是地图上画的门诊部。
雁雁走进去,眼镜依旧没有任何显示。
这医院怎么会没有守卫?难道坏掉了?
小伊被她从包中取出,抱在怀里,它屏幕闪了闪,说:“雁雁,二十三楼的药品仓库,去那里。”
“你怎么知道?”
小伊又不吭声,好像机器不太灵光的样子。
雁雁也没有别的信息,按照它的话,找到电梯,往二十三楼去。
到了楼层,果然有动静。
有光亮,而且眼镜上,红点密密麻麻的,机器人全在这一层。
这一层有情况。
不能贸然过去。
雁雁躲在墙后,那是一间仓库,在那堆红色的影子中找了半天,但是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些机器也像无头苍蝇一样,好像在找人,但是却找不到。
奶奶不在里面。
但是她肯定来过这里,而且还拿走了什么东西,不然不会把机器人引来。
雁雁正想要不要走的时候,那边机器人滑动滚轮,头上转了一百八十度,头上的眼睛朝雁雁看了过来。
那机器人顿时拉响警报。
“有人——前面有人类——盗窃者——调动警力抓获——”
雁雁转身就跑。
电梯是不能走了,被机器人发现,医院的联动系统会让电梯停止,她脚下拐弯,拉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反手将门锁住,抛下楼梯。
雁雁一口气跑了十楼。
停下来喘气的功夫,外面的那些机器人已经顺着电梯跟着下来了,门口已经听到静音履带的沙沙声。还有尖锐的警报声。
“雁雁,要快点离开这里。”
“但是还没有找到奶奶。”雁雁焦急的回应。
小伊催促:“这一栋楼都没有尚峥嵘女士的踪迹,快走,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怎么知道!”
雁雁虽然疑惑,但没有含糊,一口气下了剩下的十三楼,虽然身体没有出岔子,但也头晕眼花,累得够呛。
刚下到一楼,眼前发晕,还没缓一缓,又猛地被人拉住手腕,向后扯住。
雁雁踉踉跄跄被人带着来到草坪的那个井盖,看清了那人是谁,没缓过神就大喊:“奶奶!”
尚峥嵘撬开井盖,火急火燎把人塞进去,说:“你怎么跟来了!”
雁雁:“我看你一直没回,就去翻了你的房间,找出日记,一路跟到了这里。”
尚峥嵘生气的啊了一声:“太过分了,你怎么能随便偷看我的日记呢!”
她也气喘吁吁,听着喘气的声音很重。
雁雁看着她的状况,担心说:“奶奶我错了,快下来吧!”
身后警笛声响起,尚峥嵘也没空想这些了,也赶快跳了下来,把井盖合上,拉着雁雁跑。
直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才慢下来。
雁雁刚想看一下尚峥嵘的状况,尚峥嵘就倒到了地上。
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苍老压抑的痛哼。
雁雁连忙去扶她,小心翼翼的让尚峥嵘靠在墙上。
她刚一躺下 ,就从怀里掏出几支白色的药剂。
“这是,能治你的药。”尚峥嵘说:“你的血液病还是早期,这几支按疗程,够根治了。”
雁雁点头,把药收好,去拉尚峥嵘的手,想要把她拉得站起来。
但尚峥嵘把她的手挡开,半阖着眼说。
“别管我了,你快回去。”
雁雁声音颤抖:“奶奶?”
尚峥嵘说:“去找赵婶,让她带你去地下城……找一份工,然后去上学……不能荒废学业。”
“这个时代,没有知识和技能,是要命的,我们之前的地方,不能继续住了。”
尚峥嵘表情痛苦,剧烈喘气了几声,再说话时,声音弱了几个度。
“我这胸口有点不对劲,闷的很,应该是不行了……人老了,是经不起折腾的,有各种的病,发作起来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