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慈:“若我一直只在风行境,一甲子之后……”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她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连自己也茫然的情思,在一甲子年之前,就像一粒沙。
薛白赫:“也没关系吧……以大小姐的性子,就算过了六十年,不还是大小姐吗?”
琼慈:“闭嘴吧你,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熬得过一甲子年吗?”
骷髅妖的样子自然是显不出任何神色来。
薛白赫仿若漫不经心:“我无所谓啊,悲鸣塔又不是龙潭虎穴。”
“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说不定遇到几个妖族前辈指点,我还能更进一步?”
琼慈没有说话。
“那大小姐想的是什么样?”
“救我于牢笼之中,与我两不相欠。若有朝一日成为你们的心腹大患,再亲手杀了我?”
琼慈垂眸望着阵法上的阴影,越阳洲灼热的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也觉得寒冷。
孔应还在向仙盟的修士交代着悲鸣塔的管理,琼慈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明明薛白赫应该是成为人族的剑圣的……为什么会走上如此截然不同的路。
“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是妖族那一边的。”
薛白赫似乎是笑了两声,“大小姐,这又不是”不信”两个字可以改变的。”
无论是有恨还是意难平……是他自己在离开的时候选择回头的。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由一个人承担后果就足够了。
他并不需要报恩。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大小姐,不必再为我难过。”
琼慈:“我不会难过的。”
孔应的目光最后落到黑炎骷髅身上,想到了什么,又望了一眼琼慈。
“赵琼慈,你刚刚所言,你在弃修剑道之后,是跟随华璋尊者学的医道?”
琼慈点头:“是。”
孔应眯了眯眼:“你这仆从凶性未除,你虽事出有因,但也应担责……”
“你既是医修,便一同入悲鸣塔下吧。同管理那里的仙盟医修,学一学度化之术。”
琼慈懵了一瞬。
孔应:“学得快的话,一年也够了。年轻人到悲鸣塔下历练一番,也不是坏事。”
说是这样说,但琼慈明显能感觉到,自盟主提出这件事后,周围的仙盟修士落到她身上的目光,齐齐变成了怜悯。
间或夹杂着一些“风行境去悲鸣塔?”“盟主这是想干什么……”的话语——
听不太清楚,但也足以让人心生忐忑。
孔应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具黑炎骷髅身上。
可这具骷髅恍若未闻一般,动也没动一下,看起来是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主人也入悲鸣塔之事。
“赵琼慈!”
琼慈的神识里都被震了一下,识海里嗡嗡嗡的,却又听得那人迅速说着——
“收集齐衔玉令,你立刻开启明镜台的入口,一刻也别停,再联系你师父,绝不能进悲鸣塔。”
琼慈疑惑道:“……你刚刚说,‘不是龙潭虎穴’,‘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
薛白赫:“……”
即使是同心结术,也能听出那人的愤怒。
“那是对我而言。以你风行境的境界,能被那里的妖物碾成渣。”
就算以他的实力,也真能在悲鸣塔下如鱼得水吗。
琼慈慢吞吞地答了一个字:“噢。”
孔应最后对整件事总结了一番,无非是说了些斩杀妖物的套话,便宣布此次盟会结束。
仙盟的使者三三两两相携而去,却在经过赵氏一众人时,特意隔得老远,远远地用目光打量着他们。
而琼慈,也与赵氏的一众人隔了一大截。
终于等到人也散得差不多,赵思泽才看了过来:“琼慈啊琼慈,倒是舅舅小瞧了你……我都不知道原来姐姐还留了黑炎骷髅……”
他笑了一下,“到悲鸣塔下,好好照顾自己吧。舅舅是帮不上你了。”
琼慈也笑了一下,平静道:“家主,我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劳您费心了。”
“您至此年纪断手,要改修道法,才是要平心静气,别生了心魔才是。”
赵思泽看着她道:“你是姐姐的孩子,我不和你计较,等你真到了悲鸣塔,才会懂得……在赵氏是多么好的境遇。”
十二娘子满面寒霜,瞥了琼慈一眼,讥诮一笑,一句话也没留。
倒是赵不语站在原地,连连叹息了好几声,道:“琼慈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怎么就……你若还想回来,就跟你舅舅好好认个错吧。”
琼慈轻轻一笑:“不语前辈,我不会回去了。”
终于等到人也散尽,薛白赫仍在她神识中喋喋不休。
他很快意识到琼慈向来吃软不吃硬,于是也换了轻快的口吻,好好将悲鸣塔的可怖情形描述了一遍。
但琼慈没有给回应。
于是薛白赫又恐吓了一番,最后忍不住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进悲鸣塔走一遭?”
琼慈:“嗯。我有衔玉令在手的,想跑路……想去明镜台随时都可以去。”
薛白赫的语气发沉:“赵琼慈,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刚刚没有看见那些人的表情吗?就算是仙盟的医修,也不愿意去悲鸣塔下多待。”
“那你很了解吗?你分明也没有去过,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身上流着的是妖物的血,当然和你不一样。一个修行正统仙法的修士,他的血肉有多吸引妖物,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你的血呢?你之前的血那样吸引它们,你真的是妖物吗?我从来没有听闻过,有人能做到同时在人与妖之间转换?”
“赵琼慈,”这语气都能感受到阴阴沉沉的,“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去明镜台是康庄大路。”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才是想走的路?”
琼慈走出仙盟大殿,望着远处的悲鸣塔,看见阳光是如何绕行过它,以及雷电是如何缠绕住它。
她确实觉得,她不应该让薛白赫一个人去悲鸣塔。
可更重要的是——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实力太弱了。
因为实力弱,所以闯不出万古寂灭阵法,因为实力弱,所以盟主并不在意她的想法。
师父去锦官城之前,曾交予过她融合医道的《圣言书》,因为医道的特殊性,需得在妖物多的地方更有助于修行。
除却边境之外,妖物最多的地方就是悲鸣塔了吧。
所以盟主提出这件事之后,琼慈想了想,也觉得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薛白赫的声音彻底冷漠下来,这是琼慈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淬着冰的语气。
“行,你要去就去吧。千万别联系我了,左右不过恩怨两消。”
在琼慈还未回复之前,同心结术便断了。
——是彻彻底底,再也无法复连的那种断。
被困在刑室内的骷髅紧握着拳,燃烧的黑焰从手心里冒出,直至将整只手的白骨都烧得干干净净——
新的白骨迎着黑色的焰火重生,完完整整地长了出来,一截指骨也没有少。
而琼慈手中所握的那截骨头,如同流沙一般,于手中消散了。
*
去悲鸣塔之前,琼慈给师父写了封信,告知了自己最近的行踪,还有青阳赵氏的一大堆烂摊子。
“……师父,什么妖物的血,能做到疯狂地吸引其他的妖物……
”请您不要怪我,等这一年结束,我再来向您道歉……”
师父……应该不会怪她吧。
琼慈又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了信——
“……好像要坐牢了朋友们,别让宋夫子知道了,怕把他老人家气着……”
“我打听过,大概半个月可以出塔一次,你们有时间来看看我吧,求求啦求求啦,越阳洲真的太无聊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接着,她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
燕都姜氏的圣者,那位被称为“瑶心幻圣”的修士,想见她一面。
仍然是圣者虚影的方式。
乌发盘成飞天鬓的圣者,手中握着一捧栀子花,神色温柔,即使只是虚影,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具黑炎骷髅……是薛氏的那个孩子吗?”
琼慈心一沉,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着,很快失去意识,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姜如婵笑了笑:“小姑娘不用这么防备,若我想给仙盟告状,早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