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她诚实地说。
“我也紧张。”萧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从昨日开始,我就坐立不安,小十六说我像个没头苍蝇,在殿里转来转去。”
楚晚棠忍不住笑了:“你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萧翊也笑了,“明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妻了。我等这天,等了太久。”
楚晚棠将手轻轻贴在窗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窗外的那个人。
“元璟,”她轻声唤他的字,“明日你会来迎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我会亲自来迎你,从镇国公府,迎回东宫。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
楚晚棠的眼眶湿了。
想起少年时,他手把手教她射箭,在她耳边轻声说“稳住呼吸”。
想起上元夜那个吻,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
所有那些,点点滴滴,串联成条温柔的线,将她与他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我等你。”她说。
窗外,萧翊的手也贴在了窗纸上,与她的手掌隔着薄薄层纸相抵。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清阳和裴昭捂着嘴偷笑,却又为这份深情动容。
许久,萧翊才开口:“我该回去了,婠婠,好好休息,明日会很累。”
“嗯,你也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楚晚棠靠在窗边,久久未动,窗纸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暖到她心里。
“好啦,人走远啦。”清阳笑着拉她,“快去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呢。”
三人重新躺回床上。
这夜,楚晚棠睡得格外安稳。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尚还未亮,镇国公府已灯火通明。
楚晚棠被清露唤醒。
沐浴、更衣、开脸、梳妆,每步都有专门的嬷嬷操持。
王嬷嬷亲自为她梳头,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铜镜中的少女变得陌生,胭脂染红了双颊,口脂点红了朱唇,黛眉画成了远山形,额间贴了精致的金箔花钿,最后戴上那顶九凤冠时,楚晚棠只觉得脖子沉。
“姑娘,忍忍。”王嬷嬷轻声说,“这是太子妃的体面。”
盖头落下前,楚晚棠最后看了镜中的自己,金冠璀璨,确实很美,美得像个精致的傀儡。
但她知道,这身华服之下,她还是那个楚晚棠。那个想要守护所爱之人的楚晚棠,那个不愿屈从于命运摆布的楚晚棠。
卯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萧翊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俊朗得如同天神下凡。
镇国公府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太子大婚的喜庆中。
闺房外,裴昭和清阳守着门,笑得像两只狡猾的小狐狸。
“太子殿下要进这扇门,可得先过我们这关!”裴昭朗声道。
萧翊笑着拱手:“那就还请姑娘们,行个方便。”
“方便是要行的,不过……”清阳伸出手,“得先给红包!”
身后的喜娘连忙递上红包,裴昭却不接:“光给钱可不行,还得回答问题!”
“请问。”萧翊好脾气地应道。
裴昭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晚棠最喜欢吃什么?”
“城南王记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第二个问题,晚棠最怕什么?”
“怕蛇。”
“第三个问题,”清阳眨眨眼,“你最喜欢晚棠什么?”
这个问题刚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太子的回答。
萧翊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喜欢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喜欢她开心时弯起的眼睛,喜欢她认真时的专注,喜欢她调皮时的狡黠。我喜欢她所有的样子,因为她是楚晚棠。”
盖头下的楚晚棠红了脸。
裴昭和清阳对视,两人侧身让开:“算你过关,进去吧!”
萧翊正要推门,忽然一个人影抢在他前面冲了进去,是谢临舟。
他飞快地关上门,从内落了锁,动作迅速。
院子里众人都愣住了。
“元璟,你给我一炷香时间!”谢临舟在门内喊道。
萧翊站在门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知道谢临舟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是谢临舟最后的告别。
他愿意给他这个时间,给这个兄弟体面的告别。
闺房内,楚晚棠盖着盖头,安静地坐着。
谢临舟走到她面前,深吸口气,轻轻掀起了盖头角。
四目相对。
楚晚棠今日真美。
美得让他又心动。
美得也让他心碎。
凤冠下的容颜娇艳如花,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看着ῳ*Ɩ他。
“临舟。”她轻声唤道。
谢临舟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这次我赢了元璟,我先看到。”
楚晚棠也笑了:“是啊,你赢了。”
“晚棠,”谢临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幸福。”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会的。”
谢临舟看着她,像是要将这刻的她永远刻在心里。
许久,他才轻声问:“我可以……最后抱你下吗?”
楚晚棠张开手臂。
谢临舟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克制而温柔,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个兄长对妹妹的祝福,一个朋友对挚友的告别。
“如果没有他,”谢临舟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会选我吗?”
楚晚棠知道这个问题终会来,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
“临舟,”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视你如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的心,很早以前就给了元璟。”
谢临舟松开她,眼中有着释然的伤痛:“我知道了。”
他退后步,重新为她盖好盖头。
“一定,一定要幸福啊,婠婠。”他最后说。
房门打开,谢临舟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他对萧翊点了点头,便默默退到旁边。
裴昭看了谢临舟眼,对他露出个理解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也有同病相怜的感慨。正因为,他们都选择了成全,选择了将情意深埋。
萧翊走进闺房,在楚晚棠面前站定。
“婠婠,我来迎你了。”他伸出手。
楚晚棠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鞭炮声再次响起,锣鼓喧天。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走出闺房,走过长廊,走向前厅,走向他们的未来。
院子里,众人欢呼祝福。
裴昭笑着撒花瓣,清阳开心地拍手,谢临舟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那对红衣璧人,最终,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有最后道仪程拜别父母。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缓步走向镇国公府前厅。
楚钦与江柳烟已端坐高堂,楚行知立于父亲身侧,三人都穿着吉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之下,是掩不住的离愁。
楚晚棠走着,脚下红毯柔软,却如踏在刀尖,忽然意识到,这一拜,便真真是要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载的家了。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松开萧翊的手,在蒲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江柳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声音却已哽咽:“好孩子,起来吧。”
楚钦的神色要平静些,可那双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红妆的女儿,仿佛又看到十六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看到他第一次教她骑马时她倔强的小脸,看到她在海棠树下读书时的恬静侧影。
“晚棠,”楚钦开口,声音沉稳,“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了。宫中不比家中,需谨言慎行,谨守本分,但若遇委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翊,“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话是说给楚晚棠听的,更是说给萧翊听的。
萧翊郑重行礼:“岳父大人放心,元璟此生,必不负婠婠。”
楚钦点点头,看向女儿时,眼中终是流露出不舍:“去吧,莫误了吉时。”
江柳烟却再也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楚晚棠面前,握住她的手:“婠婠,我的婠婠……”
话未说完,泪已先落。
楚晚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她想起幼时生病,母亲彻夜不眠守在床前;想起学女红时笨手笨脚,母亲笑着手把手教她;想起每次入宫伴读归来,母亲总在门口等候,手中总捧着她爱吃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