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还没搬来,云绮便开口道:“我让伙计再添些吃食,顺便去洗个手。”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
谢凛羽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黏了上去,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也去,我陪你一起。”
云绮可没打算从中调停什么。
谢凛羽心性单纯好哄,霍骁和裴羡却各有心思。既然撞上了,索性就叫到一张桌子上。
男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省得在她面前暗潮涌动,她可没耐心照顾每个男人的心情。
她一走,谢凛羽就像是跟屁虫似的立马跟上。
方才还隐约有些喧闹的角落便骤然静了下来。
方桌两端,霍骁与裴羡隔着短短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裴羡眼帘微垂,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宛如冰雕雪琢的高岭之花,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息,仿佛这尘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霍骁则端坐不动,肩背挺得如松如柏,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沉肃冷冽。他的视线落在裴羡面前的两碗粥上——其中一碗,正是方才裴羡喂给她的。
明明没什么动作,霍骁周身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绷紧了周遭的空气。
两人都没说话,无形的气场却在桌面上方悄然碰撞,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连窗外掠过的细雨都仿佛轻了几分,怕惊扰了这凝滞的对峙。
霍骁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裴羡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
平静道:“我记得上次在揽月台上,裴相还当众拒绝过云绮。她受了伤,让裴相抱她下去,裴相都说不愿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视线地深沉扫过那碗粥,“没想到,刚才在外头,倒见裴相亲自给她喂粥。”
裴羡闻言,眼帘微抬,目光清冷如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却字字精准地戳向对方。
语气同样淡淡:“我记得霍将军,也是成婚第二日就将她休了,似是要与她划清所有界限,从此再不管她的死活。”
“我也没想到,霍将军现在倒像是对她旧情未了。”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更冷了几分。
休了云绮这件事,每每被提起霍骁都像被刺中痛处,置于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裴羡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己方才不过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霍骁缓缓吐息,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可紧抿的唇角与微沉的眼底,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暗流。
他开口时,带着一种沉敛的压迫感,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裴相昨日与她,真的只是偶遇么。你们昨夜同宿这家客栈,可有发生别的事?”
裴羡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与云绮的种种——
雨中的拥抱,屏风后她毫无预兆的吻,深夜她轻手轻脚钻进他的被子、两人在同张床榻上紧密相拥的温度,还有今早伙计上楼来叫他们用早膳时,他将她抵在墙上、险些失控的吻……
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裴羡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并未回答。
反倒抬眼淡淡反问:“霍将军休了她之后,又可曾与她发生过什么?”
霍骁的视线骤然沉了沉。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也同样如潮水般涌上来——
伯爵府的竞卖会上,她递来那条印着暧昧唇印的手帕。竞卖会结束后,马车内她大胆地伸手抚上他的,指尖描摹打转的温度烫得他又险些克制不住。
荣贵妃寿宴上,她顶着脸上未褪的红疹,肆无忌惮地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后来他送她回侯府,在马车内给她受伤的膝上药后,那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激吻……
他同样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发生过什么。”
裴羡眼帘微抬,语气平淡无波:“霍将军没有,那裴某也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让霍骁的神色愈发沉郁。
这意味着,若他与云绮有过那样的亲密,那裴羡与她,未必没有。
她本就喜欢裴羡,又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半夜去爬裴羡的床,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霍骁想不明白,裴羡从前一直是那般恪守边界、清冷自持的人,对云绮更是淡漠疏离,向来拒她于千里之外,为何态度会突然改变?
两人都闭了口。
静,漫长得像凝固了时间。
霍骁端杯抿了口茶,裴羡也抬手饮了一口,茶水下咽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却冲不散半点紧绷。某种无声的对峙,让周遭的空气比杯底的沉渣更滞重。
与此同时,客栈盥漱室内。
云绮白皙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被谢凛羽抱坐在盥洗台上。
少年俯身埋在她颈间,吻落得又重又急,带着微颤的鼻音,滚烫的气息蹭在她肌肤上:“阿绮,我好想你……”
第153章
谢凛羽哪管外面霍骁与裴羡会怎么样。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大的赢家。
他亦步亦趋跟着云绮进了盥漱室,见她刚洗完手,指尖还凝着细碎的水珠,便立马递过一旁的手巾,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讨好的热意。
谢家世子爷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是无师自通。
谢凛羽的目光落在那有些粗糙的布面上,眉头瞬间蹙起,满眼嫌弃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扬就将手巾扔开。
他干脆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外袍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护短:“什么破手巾,粗糙成这样,待会儿别给你手都擦伤了。”
谢凛羽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细腻得像江南清晨的雾,轻轻拂过便带起一阵柔滑的触感。
他执起云绮的手,直接用自己的袖口内里给她擦手,触到她的手指时,自己先悄悄红了耳根。
少女的手生得极美,指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瓷,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方才沾了水,更显得水润剔透。
谢凛羽先用袖口轻轻拭去她掌心的水珠,神色显得格外虔诚,接着是每一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都细细擦过,生怕漏了一丝潮气。
云绮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慵懒看着给自己擦手的少年。
她眸光似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淡弧含着懒怠的韵致,眼波从谢凛羽脸上掠过时不经意间的流转,都透着漫不经心的美貌。
谢凛羽的目光胶着在云绮的手上,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心头一热。低下头,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云绮没有抽回手来,这个默许让谢凛羽呼吸陡然加重。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他顺着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着,胸口起伏,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阿绮……”
明明这是在客栈,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谢凛羽却有些失控,直接将云绮抱到台面上,埋在她颈间,呼吸急促。
他说他好想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云绮颈间的肌肤上,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染上几分略带偏执的占有欲。
此刻抱住云绮的感觉有多么充实幸福,谢凛羽对外面坐着的那个裴羡就有多么嫉妒。
凭什么他得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好,才能稍微靠近她一点点。可那个裴羡,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谢凛羽的胜负欲瞬间涌了上来。
他埋在云绮颈间的力道陡然加重,犬齿碾过肌肤时,故意留下一抹红痕,惹得云绮不由得吸了口气。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盥漱室的静谧。
云绮的手扬得猝不及防,直接一巴掌扇在谢凛羽脸上。
那力道不轻,谢凛羽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连带着耳廓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云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凛羽,你属狗的?”
她说着,抬手拿起一旁的铜镜照向自己。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颈间那抹淡红的印记。
那痕迹不大,乍一看倒像是被什么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痕,可眼下分明已是深秋,寒气渐重,哪还有什么蚊虫敢出来作祟?
云绮眉头不由得更加蹙起。
果然,男人都不能太惯着,不然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
谢凛羽心里当然清楚,他刚才那一下哪是什么不小心,分明是存了私心。
他就是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好让外面那两个人瞧见,看见他与阿绮之间这份亲密。
所以这一巴掌他挨得一点都不冤。甚至被扇了一巴掌,他内心还隐隐有点雀跃。
不是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要不是喜欢他,阿绮怎么会打他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