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再配一盅雪莲炖老鸡汤,每一样都是费钱费力的稀罕菜式,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
厨房刚把饭菜装好,她便让兰香尽数收进食盒,自己亲手提着,一路往寒芜院来。
她早知道寒芜院在侯府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却没料到竟偏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秋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连守路的灯笼都比别处稀松,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见脚下的路。偶有几声秋虫的嘶鸣,反倒让这一路更显冷清。
走了约莫两刻钟,寒芜院的院门总算出现在眼前。
那门是旧的木门,早已斑驳,露出暗沉的木头纹路,门环是铜制,连门上挂着的锁都带着几分锈迹,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好好打理过。
云汐玥知道寒芜院是云烬尘的住处。
但从前她还是侯府丫鬟时,夫人就下过死令,府上所有下人谁都不许靠前伺候三少爷,只任他自生自灭。
后来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云汐玥也没想过要来寒芜院看看。
毕竟在她看来,云烬尘只是侯府的一个庶子,爹爹和娘亲还都不喜欢他。
她只需要讨得大哥二哥这两个嫡亲兄长的喜欢,对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微无人在意的庶弟,实在不必和他有什么接触。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在她晕倒时做的梦中,她竟然梦见,有一位衣着华贵的老人找来侯府,正是那位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江南首富沈鸿远。
这位沈老爷是来上门认亲的,而他认亲的对象,竟是云烬尘。
谁能想到,那位十年前就早已被娘亲发卖的郑姨娘,竟然会是这位沈老爷被拐子拐走的唯一女儿。而云烬尘,正是那位沈老爷如今唯一的亲外孙。
沈老爷年事已高,多年来苦苦寻找女儿的下落,终于才得到消息,找到侯府来。沈老爷见到云烬尘后便直接对父亲和娘亲说,会把自己此生攒积的万贯家财,都由云烬尘这个外孙继承。
这是什么泼天的富贵!
云汐玥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能早点梦见这些事,她当初刚恢复身份,就会立马来接近云烬尘。
云烬尘这样一个身份低贱无人问津的庶子,爹爹不疼,娘亲厌弃,府上下人都避他远远的。他这样的人,若是她能给他送来温暖,定然会打动他。
好在就算是现在,也不算晚。
毕竟除了她,没人知道云烬尘真正的身世。她仍旧会是在云烬尘落魄的时候,唯一一个关心他,对他好的人,她定然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同的印象。
那待到以后云烬尘继承那泼天的财富,又怎么会不对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给他温暖的人好呢?
想到这里,云汐玥压下心头的急切,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院门。
屋内,仅有一盏烛火在角落摇曳,昏黄的光裹着沉滞的空气,连影子都透着几分暗。
云烬尘半靠在床榻上,掌心拢着件叠得齐整的绯色丝绸小衣。
柔软绸缎泛着柔润的光,边角绣的芍药花瓣舒展着,在他掌心漫开惑人的艳色。
他生得极精致,眼睫浓密却不纤弱,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轮廓清晰,是偏淡的粉,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只是周身裹着层散不去的阴郁,像浸在冷水里,连精致都透着点凉。
此刻他垂下眼,微微歪头,将小衣轻轻贴在脸颊上,鼻尖细嗅着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姐姐的香气。
想她。
好想。
轻轻摩挲着丝绸的纹路,他偏过头,薄唇缓缓贴上那片柔软。
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眼底却翻涌着幽沉又专注的光,像暗巷里滋生的藤蔓。
藏在清冷精致外表下的、无人知晓的爱恋,带着点病态的执念,依偎着那点残存的气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除了姐姐,没人会来他的寒芜院。
是姐姐来了吗?
云烬尘忽地攥紧手中的小衣,将它塞进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心脏仿佛在这一瞬才有了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当他打开院门,看清门外站着的身影时,眼底的光亮瞬间殆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外。
在一瞬间,少年周身的阴郁已经重新裹紧,像密不透风的寒雾,只剩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有事吗。”
第211章
院门外站着的人,是云汐玥。
云烬尘不知道云汐玥为什么会来他这里,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他上次与这位恢复身份的侯府真千金接触,是祭祖所用的贡橘被偷食那日。
他已经不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地上挨了多少鞭子。
只记得当时耳鸣声渐浓,周遭人声模糊成嗡鸣,唯有藤条抽向自己皮肉时,破风的簌簌声越发清晰。
而萧兰淑端坐在主座上,这位被认回的真千金也坐在一旁,看着他受罚。
赶来叫停这一切的,是姐姐。
她立在光影交界处,穿堂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像是踏着光而来,只为了拯救他。
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在意他是否清白,在意他是否因鞭打而痛苦,只有她在意。
他清楚地知道,那日的一切都只是个局。
后来也知道,那些橘子都是这位真千金吃的。那位主母联同亲生女儿设局,想要陷害云绮。
若不是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和云绮没关系,那日受到伤害的人,便会是姐姐。
这笔账,他从未忘过。
院门一开,云汐玥猝不及防撞进云烬尘的眼眸。
那是一双格外沉寂的眸子,不起半分波澜,却像潮退后阴湿的暗礁,平静中似乎还暗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排斥。
云汐玥早听下人说,云烬尘随了他母亲,生得格外精致,可他素来少与人见,见了也多是垂着眼。
这是她头次近距离看清少年过分精致,又浸染了几分湿冷雾气辨不清情绪的脸,竟下意识有些紧张。
可云烬尘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冰,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有事吗。”
三个字,让云汐玥顿时心头一紧。
该不会,他还在记恨先前贡橘的事吧?
早知道云烬尘会是这样的身份,她当初就该阻止那件事,而不是跟母亲一起想借云烬尘陷害云绮。
她咬了咬唇,放软了语气:“那个……三弟,我该这么叫你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云烬尘没出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沉寂如冷雾的眸子看着她。
云汐玥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轻颤:“上次贡橘的事情……其实那些橘子是我吃的,娘亲不想让姐姐继续留在侯府,便想用这件事,将姐姐逐出府去。”
“娘亲的本意并不是针对你,只不过是需要借着你,将这件事攀扯到姐姐头上,却没想到你那般坚持,这才让娘亲不得不请家法罚你。”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你无辜受了牵连,还被打成那样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今日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你与娘亲虽然没有血缘,但与我却是有一半血脉相连,都是我不好,那日没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只能看着你受罚。”
说着,她红了眼眶,一副满心自责的模样。
云烬尘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他还记得那日在云绮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清楚记得,云绮当时反问,他去竹影轩时身上没有任何橘子的踪迹,莫不是他在厨房一口气将所有橘子都吃了。
而云汐玥站出来怯怯地说,或许是他从未吃过这等金贵果子,一时贪嘴。
明明是自己吃下果子,明明知道不是他做的。若真的只是没有勇气违逆萧兰淑,不敢说出真相,大可以不说话。
而不是这样站出来,也试图给这场拙劣的陷害找补。
既然也是想要害别人,又何必装作自己无辜。
因此,此刻看着云汐玥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的样子,云烬尘未发一言。
见他仍不说话,云汐玥忙提起手中的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三弟,你还没用晚膳吧?”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四菜一汤——鲍汁扣辽参、蟹粉烩鱼翅、脆皮烤乳鸽、花胶扒百灵菇,还有一盅雪莲炖老鸡汤。”
“都是最好的食材,厨房费了许多功夫。不如,我进去陪你一起吃?”
云汐玥知道,云烬尘这些年来在寒芜院过着怎样的日子。
名义上是侯府三少爷,实际上吃得连侯府的一等仆役都不如。这些辽参鱼翅的好东西,他更是见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拒绝。
若是他和她一起用膳,自然而然便能拉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