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张夫人手上还捻着帕子,方才嘴里还碎碎念着“如今的年轻人越发不知检点”,眼角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的纱帘。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男女这般大胆,敢在戏楼里就这般亲密。
可当那纱帘顺着窗棂往上一卷,露出里面人影的瞬间,偷看旁人险些被发现自然心虚,下意识忙不迭收回目光。
可偏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顺着余光钻进了眼里。
起初张夫人只当是眼花,毕竟身形挺拔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再定睛一瞧,她的眼珠子唰地瞪圆了,声音一颤:“骁、骁儿?”
霍夫人原本正看着戏,冷不丁听见身旁的惊呼,还带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当即转过头来:“什么?”
张夫人的手还颤巍巍着,隔空指向对面的雅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淑容,你快看对面——那坐着的,不就是你家骁儿?”
“你这是胡说什么……”霍夫人嘴上反驳,身体却诚实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瞪得快要掉出眼眶,猛地倒吸一大口气。
只见对面雅间的纱帘正卷在窗顶,亮堂的光线下,软榻上并肩坐着一对男女。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衣袍衬得肩宽腰窄,俊美无俦的脸透着冷峻,那双深邃双眸隔空远远对上她的视线。
这不是她儿子霍骁是谁?
而他身侧的少女,身形娇小得能被他一只胳膊圈住,鹅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一张樱桃小口透着朱红。
分明是那张曾被她儿子休弃、狼藉声名传遍京城的侯府假千金的脸!
骁儿何时竟来了这玉声楼?还跟这个假千金凑在一起?
霍夫人脑中嗡的一声,下一秒整个人便如被惊雷劈过,想起先前的景象。
之前对面掩着纱帘时,她们可都看见里面的男子将少女抱在腿上,后来两人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她还骂着轻浮纨绔、不知廉耻。
可现在……难不成,当时在里面抱着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根本就是她的儿子。而和他抱着亲着的人,就是这个被他休了的侯府假千金?!
她之前骂的,是她儿子??
纱帘刚一掀开,隔壁雅间的柳若芙和颜夕也齐齐望了过去。
看清对面景象时,两人也都顿住了动作。
“若芙,坐在阿绮身旁的人是谁?”颜夕率先问道,“长得倒是挺出众的,看着和阿绮还挺般配。”
柳若芙也怔了怔。她只知云绮要去对面雅间,却没料到竟正好在霍夫人她们的正对面,更没料到她会把霍骁给叫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轻声解释:“那位就是霍将军,霍骁。”
“霍将军?”颜夕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拔高了些,“就是之前休了阿绮的她那位前任夫君??”
柳若芙点点头。
颜夕立马变脸,哼了一声:“我就说这人怎么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怪不得!他一个前夫过来找阿绮做什么?还离阿绮这么近。”
对面的霍骁将对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他母亲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
可他脸上半分波澜也无,便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云绮偏过头看他,唇角弯着一抹天真无辜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将军这样做,当真没问题吗?霍夫人,怕是会气坏了。”
霍骁垂眸看向她。
他知道,她面上关切,其实根本不在意他母亲气不气。她分明是此刻心情正好,喜欢这样的热闹。
他没接话,只看向面前案几上的瓷碟,碟中盛着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石榴粒,红得像浸了蜜的玛瑙。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碟上放着的银匙,舀了一勺石榴粒,递到云绮嘴边,问她:“吃吗?”
云绮眼波流转,眨了眨眼。
她的唇色本就娇艳,此刻映着石榴的红,更显得欲滴诱人,微微张开嘴,将那勺石榴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舌间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甜意顺着喉咙漫进心里。比方才那山楂好吃多了。
只是石榴有籽,云绮才刚偏过头,想吐到案上的渣斗。霍骁已抬了手,宽大的掌心托在她唇边,声音低沉而平缓:“吐这里。”
这是用他的手,给她当渣斗的意思?
明明知道,对面他母亲在看着。
云绮不由得眉梢微挑。
先前她告诉霍骁,霍夫人说她现在就是跪着哭求想见她儿子一面,霍骁都不会给她半个眼神。
而现在,霍骁不光掀开帘子让他娘看见,他如何与她亲密。又让他娘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究竟是何等纵容的姿态。
谁是上赶着的、更加主动的那一方,此刻一目了然。
霍骁竟然做到这份上。
云绮半点没客气。
霍骁要用手给她当渣斗,她便顺势将口中石榴籽尽数吐在他掌心。
霍骁手掌未动分毫,另一只手又舀起一勺饱满的石榴粒,递到她唇边,继续喂她吃。
对面的颜夕倒吸口气。
不是。
大城市的兄妹姐弟不一样就算了,前任夫君也能对自己休了的前妻这样??在山里会接她吐的石榴籽的,可是她养的小黑啊!
第217章
对面雅间的景象撞进眼里,霍夫人只觉像是被雷劈过,整个人气血翻涌。
若不是她眼神清明,真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的儿子,竟真的正和那个被他亲手休弃的侯府假千金待在一起!
而且他们之前还在那雅间里肆无忌惮的亲密!方才都被她们隔着纱帘看在眼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眼前发黑,一股急火直冲天灵盖。
她儿子在做什么?
不仅亲手喂那女人吃石榴粒,他竟还摊开自己的手掌,让那女人把石榴籽直接吐在他手心里!
“……疯了!真是疯了!”霍夫人颤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开口。
她儿子是谁?是当今圣上亲封、战功赫赫、受百姓敬仰的定远大将军!
如今竟为了一个名声扫地、人人不齿的冒牌货,屈尊用自己的手当渣斗!
霍夫人扶着身旁的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对面雅间,嘴唇哆嗦着,气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他们这是……”
对面的场景,这边的张夫人,李夫人她们,自然也都看见了。
一个个也都倒吸口气。
这和她们先前听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是说骁儿对那个下药骗婚的假千金厌恶到了极点吗?
可眼前这场景,骁儿对这假千金哪里有半分厌恶?分明是把人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宠得没了章法!
“不行……我倒要过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不住发抖,眼看就要往对面雅间去。
张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连忙劝道:“淑容你可要冷静啊!你这一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这戏楼里到处都是人,要是众人都看见骁儿和那个假千金待在一起,还这般亲近,传出去岂不是毁了骁儿的名声?”
“他可是朝廷命官,又是大将军,被人瞧见他和这蠢笨狡诈的假千金纠缠不清,日后在朝堂上、在百姓面前,还怎么立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勉强浇灭了霍夫人一半的火气。
她猛吸口气,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得顾及着自己儿子的声名,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而对面雅间里,霍骁将母亲这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知道母亲此刻定是恼怒到了极点,可握着云绮的手不仅没松,喂她吃石榴的动作反而更沉缓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要遮掩。
若是母亲以为他对云绮只有厌恶,那他更要让她早点看清,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真正上赶着的、放不下的人,是他。
那日他一时冲动休了她,已经让她受尽委屈,被满京城的人讥讽嘲笑,如今不过是当着母亲的面宠着她、护着她,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她因他受的委屈,他在她面前再怎么卑微都不为过。
霍骁看见对面的霍夫人想过来却被人按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场丝毫未减。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霍七吩咐:“纱帘放下来吧。”
霍七应声上前,立马将方才撩起的纱帘重新垂落,而后退下。
月白色的纱帘如薄雾般铺开,瞬间将雅间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朦朦胧胧的遮挡,屋内的景象变得隐约不清。
对面的霍夫人看得真切,纱帘落下前的最后一眼,恰好撞见儿子那高大的身影抬手,又一次将少女抱在自己腿上,像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此刻隔着纱帘,只能瞧见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模糊得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份遮挡,让那重叠的影子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反倒勾起了人无限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