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砚洲立在床边,身形在昏黄烛影里凝滞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解下衣袍,缓缓上床。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腹,从背后形成全然包裹的姿态。
他抬手,将少女往怀中拢了拢,让她的脊背全然贴紧自己的胸膛,属于他的温热体温陡然将她密密包裹,连带着清冽的气息,也将她周身的空气填满。
他低头,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一寸寸渗进单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不适,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少女感受到这股暖意,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自然而然地贴近,任由他收臂将她抱得更紧,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屋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云砚洲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低头,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她说不想看见他,不想他进来陪她。
那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这样,应该不会惹她厌烦了。
就算是他这个兄长,最后一点不齿的私心。
在这深夜里偷来与她的紧密相依,片刻温存。
…
第二日上午,云绮醒来时,身旁并没有旁人的身影。
穗禾听到内室的动静,连忙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服侍。
纵然枕边没有丝毫停留的痕迹,云绮却无比笃定,昨夜大哥定然来过,且是抱着她睡了整夜。
痕迹可以抹去,可萦绕在她周身、浸染了寝衣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骗不了人。整夜的拥抱足以让彼此的体温与气息交融缠绕,不是轻易就能散去的。
她未曾戳破,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之后一连五日,因着月事缠身,小腹的坠胀不适始终未消,人也懒怠了许多,云绮便一直懒懒窝在竹影轩,外头的事一并让人别打扰。
云绮记着穗禾母亲的祭日,让穗禾回乡一趟替母亲祭扫,还特意为她备下一箱银两和专门的马车送她,说自己这边有红梅照料便足够了。
穗禾也没有旁的亲人了,祭奠完母亲便回了侯府。
直至她月事结束,这五日里,云砚洲白日里从未踏足竹影轩一步,更不曾在她面前露面,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可云绮心里清楚,这五个深夜,大哥总会在她熟睡后悄然进来,将她拥入怀中,用掌心替她暖着小腹,又在天未亮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她知道。
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他们在这场冷战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无人戳破,亦无人点明。
他放不下她,而她也乐于享受这份充斥着隐秘的守护与温度。
白日里泾渭分明,形同陌路,满府在传她失了兄长的看重。深夜里却密不可分,依偎着彼此的气息,将白日的疏离尽数消融在无声的相拥里。
可无人挑明,便意味着无人肯先低头让步。这场冷战会以什么样的契机,终结在什么时刻,也没人知道。
第六日晚上,夜色尚浅,还未到深夜。
癸水已经彻底干净,云绮也像是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连带着食欲都好了几分。
她正打算唤来穗禾,让她去备些夜宵,窗外却忽然传来敲窗的动静,伴随着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宝宝,开窗,是我!”
第396章
这声音,这语气,对云绮来说再熟悉不过。
但她的确没想到,这个时辰,谢凛羽竟会出现在她的院落里。
云绮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扯开厚重的锦缎帘幔,露出内里雕花窗棂与糊得平整的纸窗。
朦胧的月色透过窗纸晕进来,能隐约瞧见窗外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头顶发冠束着高马尾,轮廓利落,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便是隔着一层窗,也能觉出那副骨相的清俊好看。
她抬手推开窗扇,冷风倏然灌入,正对上一张朗然清隽的脸。
少年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翘,瞳仁亮得像盛了星子,一身意气风发藏不住,眉宇间又捎着几分桀骜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那双亮眼瞥见她的瞬间,骤然更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灯盏,连周身的寒气都仿佛褪去几分。
颈间还松垮垮挂着一方黑色面巾,显然先前还是蒙着面来的。
非常有大晚上偷偷翻墙、见不得人的自觉。
“阿绮,终于见到你了!”谢凛羽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话音未落,又立马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外面好冷,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云绮目光一落,瞧见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廓。
其实如今还不到十月中旬,算不得严寒,可谢凛羽素来如此。
仗着年少气盛、筋骨强健,从不肯穿衬裤,入了秋也只着一层薄绸中衣,外罩锦袍,连御寒的夹袄都嫌累赘不肯穿。
像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少爷,平日里出门若非乘车便是坐轿,在家不是在烧着地龙的厅堂就是暖阁,半点冷风也吹不着,何曾受过这般夜重露寒。
此刻他为了寻她,大晚上吹着风又是翻墙又是越院,不冷才怪。
云绮侧身让开位置,放谢凛羽进来。
与上次相见的藏书阁二楼不同,她在竹影轩住的是一进平屋,院墙本就不高,谢凛羽要翻窗进来,自然比爬二楼的窗容易得多。
只见他足尖一点窗台,身形如燕般轻巧掠入,落地时还故意旋了个身,抬手拂了拂衣角,那点少年人耍帅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云绮顺势掩了窗,回身看他,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侯府?还能找到我这里?”
提起这个,谢凛羽委屈得嘴都抿了抿:“我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来,可是宝宝,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啊?”
“前几日我正经遣人往侯府递了名帖,想见你一面,可你们府上的人回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我今日又让人来问,仍是这话。我哪能不担心,便只能大晚上偷偷寻来了。”
“至于我怎么找到你这里……我翻进侯府后,本想慢慢寻你,谁知刚从墙上跳下来,就撞上一个你们府上的下人。他大惊失色,连声喝问我是谁,还要喊人来拿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他打晕了。”
这也能不小心?
关键是谢凛羽说这话时,明明是他把人打晕,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眉梢眼角都耷拉着,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似还盼着她来哄上几句。
云绮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谢凛羽道:“然后,我也不能打晕他就直接跑了吧,这岂不是显得我很像那种夜闯侯府、图谋不轨的歹人?”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就扇了几下他的脸,把他给扇醒了,然后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
这更像歹人了好吗?
云绮很想这样说一句,但她忍住了。
更何况谢凛羽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蒙着黑色面巾前来——大晚上翻墙入侯府,蒙面掩形,既怕人叫嚷,又胁迫逼问她的住处。
简直要素齐全。
是直接想押送官府的程度。
“所以,是他告诉你我住在这里?”
谢凛羽立马摇头:“没有,你们府上的下人倒是挺硬气的,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还说我就算是杀了他,也休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住处。”
“我没法子,就索性又把他打晕了,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你处置。幸好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住的院子窗后有片竹林,我才总算找来了。”
一路扛着过来想交给她处置?
云绮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个下人现在人在哪?”
片刻后。
云绮看着被谢凛羽吭哧吭哧、如扔麻袋般又从窗外扔进屋里的周管家,一脸冷静,若有所思。
怪不得谢凛羽说这下人宁死不屈。
若偌大侯府的堂堂管家,竟能随随便便将她的住处告知一个夜闯侯府的不速之客,那这侯府,才真是要完了。
谢凛羽见云绮盯着周管家:“宝宝,你认识这下人?”
他这般问倒也合情合理。
镇国公府与侯府规制相仿,下人众多,他素来懒得记这些,能认得出的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恰在此时,方才被像扔物件一样又扔进屋中的动静震醒了周管家。
他睁开眼,一眼瞧见云绮,顿时急声唤道:“大小姐!有歹人夜闯侯府寻您!您……”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那将自己打晕又扇醒又再打晕、反复折腾的“歹人”,此刻正立在云绮身侧。
那张脸瞧着竟格外眼熟,惊得他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这,这……”
云绮开口道:“周管家,这位是镇国公府的谢世子,是我让他今夜来见我的。”
“谢世子?”周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前因后果霎时都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