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那酒后劲极烈,寻常人喝上半杯便要醉倒,他也知道他的妹妹那点浅酌辄醉的酒量。
可话到嘴边,那日云绮的话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说,她不喜欢被他这个大哥管着,她想要自由自在。
于是,沉默半晌,他终是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低得几不可闻:“……随她。”
他竟然隐隐在怕。
不想再约束她什么。
因为怕再次看到,她对他任何排斥或失望的眼神。
周管家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
从前在这侯府,也就大少爷能管得住大小姐的性子,大少爷从前也定然不会允许大小姐随意饮酒的。
可眼下,今日的种种,怎么竟像是大小姐想做什么,大少爷便依着什么,半点管束的意思都没有?
这般下去,大小姐往后岂不是在侯府更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
云绮似是早将云砚洲的反应算准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空杯:“喏,给我倒上。”
那端托盘的婢女连忙上前,一手稳稳托着托盘,另一手便要执壶斟酒。
谁知托盘釉面光滑,她走到云绮身侧,刚准备去斟杯中,那温酒的小铜炉竟在托盘上打滑,眼看就要倾侧。
婢女霎时惊得脸色发白,条件反射伸手去捞,身侧的云绮也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背一不小心也撞到那炉壁。
“嘶——”
不过一瞬的触碰,云绮便缩回了手,婢女也总算将托盘稳住了。
可饶是这般短暂,她的手背还是被那炉壁烫了一下。
其实那炉壁不算很烫,只是她肌肤太娇嫩白皙,寻常磕碰都会泛红,此刻更是当即浮起一片红痕。
她才刚吸了口气,对面坐席便传来好几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
第415章
云绮手背撞上炉壁的刹那,桌对面的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数条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
连身旁的云汐玥,也下意识循着动静,朝她的手背望去。
云绮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云烬尘与云肆野已双双快步到了她面前。
云烬尘率先俯身,握住云绮的手,目光落在那截白皙肌肤上浮现的红痕,语调里尽是微颤的紧张:“姐姐,你没事吧?”
他就知道,他应该坐在姐姐身边的。
若是他坐在姐姐身边,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给姐姐倒酒,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那炉子滑下来,他就是直接用手接住,也不可能让那炉壁烫到姐姐半分。
都是他没有照顾好姐姐。
云肆野本就因慢了一步心头烦躁,抬眼瞧见云烬尘握着云绮手的动作,当即双目圆睁,俊朗的眉峰狠狠一蹙。
下一秒,他扬手便拍开云烬尘的手,力道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随即将云绮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抬眼瞪着云烬尘,语气里满是讥讽和怒气:“问就问,抓着她的手算什么?你有没有点规矩和分寸?!”
他嘴上义正词严地说着分寸,自己握着云绮的手却比云烬尘方才握得还紧,神情更是坦荡得仿佛理所应当。
毕竟在云肆野心里,他对云绮是纯粹的关心和爱护,而云烬尘呢,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让他鄙夷!
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少年年纪,动作幅度又大,起身的动静将云砚洲起身时的声响,尽数盖了过去。
云砚洲望着两个弟弟争执着护在少女身旁的模样,墨色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缓缓坐回了位置。
没有他这个兄长,也有人会照顾好她。
那奉酒的婢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将托盘放在地上,就立马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二少爷,三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方才手滑没拿稳,才误烫了大小姐,求大小姐责罚!”
云肆野握着云绮的手,往她的手背上看。
眼看着妹妹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浮出的红痕,他的心头一下像被什么攥紧,俊朗的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心疼。
他眉头紧蹙,正想追究,却被云绮打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不过是擦了下炉壁,也不算很烫,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没想到听到这话,云肆野当即反驳,他看着她,眸里盛着满溢的关切:“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你这手背都红了!不行,我抱你去府医那上药。”
他连召府医过来都等不及。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长臂稳稳揽住云绮的膝弯与腰肢,一个利落的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宽阔,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英气。
下颌线绷得笔直,侧脸的轮廓俊朗分明,眉宇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动作却藏着对怀中少女的小心翼翼。
云烬尘站在一旁,看着云绮被云肆野打横抱起,他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一瞬,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但不过一瞬,他又缓缓松开了拳,指节微微蜷缩。
姐姐没事就好了。
倒是一旁的萧兰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沿,瞪向自己二儿子:“她是烫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走不得路,去上个药还用得着这般抱着去?!你是要把她宠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要捧到天上去?”
她这个当娘的,平日里头疼脑热的,怎么从没见自己儿子这般上心过?
云肆野却浑不在意,俊朗的眉峰都没动一下,抱着云绮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稳了些,步伐丝毫未停。
在他看来,女孩子家娇娇嫩嫩的,尤其他妹妹比谁都娇气,走起来能有他抱着走得快吗。
云绮被他圈在怀里,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方才不过是一瞬的灼痛,压根没烫出什么大碍,只是那片泛红看着明显罢了。
她这会儿惦记的,却是方才桌上那杯还没尝过的酒。鹿肉不吃也罢,那酒的香气却勾得她心尖痒痒的。
眼看都要被云肆野抱出厅门了,她忽然偏过头,扬声吩咐方才那跪在地的婢女:“你取半壶那酒,待会儿送到竹影轩去,我回去慢慢喝。”
夜已沉,侯府的老府医早歇了下衣袍,正预备安寝,忽闻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房门便被人叩响。
他披衣起身开门,撞见二少爷云肆野抱着大小姐云绮立在廊下,少年剑眉紧蹙,俊朗的脸上满是焦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老府医心头咯噔一跳,还道是大小姐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忙不迭将二人请进屋。
待问清原由,得知是手背被温酒炉烫了一下,老府医暗暗松了口气,却半点不敢怠慢,忙让云肆野将云绮放下,取来油灯凑近,仔仔细细地察看那片泛红的肌肤。
云肆野在一旁捺着性子等了片刻,早已按捺不住,俊目紧盯着府医的动作,连声追问:“怎么样?烫得严不严重?会不会起水泡?万一留疤了可怎么好?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府医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肯定道:“幸亏二少爷将大小姐送来得及时。”
云肆野闻言,高悬的心霎时落了地。
看吧,关键时刻还是他这个哥哥靠谱!
云烬尘那自己都透着病态的小子,跑得能有他快?
紧接着就听府医补上后半句:“来得再晚点,大小姐这手背上的红痕,怕是都要消了。”
云肆野:“……”
第416章
话虽这么说,老府医却晓得大小姐金尊玉贵,肌肤更是娇嫩得吹弹可破。
旁人这般烫一下,或许转眼便消了,可落在大小姐身上,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落疤。
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取来烫伤膏与祛疤膏。
他先用棉花沾了烫伤膏,动作谨慎地替大小姐涂在手背上。又细细叮嘱,明日晨起便换祛疤膏续用。
云绮倒不甚在意。
她屋里还有颜夕为她特制的冰肌玉骨膏,纵使真落下疤痕,也不过是涂一涂便能消弭的事。
于是只随意颔首,让跟来的穗禾将两盒药膏好生收了。
她实在懒得再折返回饭堂。
倒不如回竹影轩的小厨房,让穗禾给她做些可口的吃食,晚上再喝点方才讨来的那半壶酒,倒也惬意。
主要是不想再看见云正川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这世界的所有人,连萧兰淑哪怕有缺点,至少也曾实实在在娇纵善待过原身,会真心向着惯着她有血缘的女儿。
只有云正川,是个实打实的畜生,半点可取之处都找不出来。
况且如今她手背受了伤,正好是个不去饭堂的由头。
云绮坐在椅上,对云肆野道:“我要回竹影轩。”
一旁的云肆野正全神贯注捧着她的手,替她吹着药面,想要药膏能快些渗进她的肌肤里。
闻言,他当即皱起俊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还没吃几口饭呢,总是这般不好好进食,都瘦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