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头,便见她与裴羡同着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还是她刻意为之。
没过多久,又看见她与谢世子姿态亲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浑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过气。
我当初,是不是不该休了她?
倒像是,我亲手把她推了出去,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若现在回头,同她说我想重新娶她,还来得及吗?
——
【日札九月初五】
那荣贵妃竟要她当众再作一幅竞卖会上的《瑞凤衔珠图》。
她画的小鸡啄米图那日就曾招致众人嘲笑。
若真以此画呈到帝后与荣贵妃前,必定招致罪责。
我未作多想,当即起身,称那图是我所画。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应护着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真的会画,且笔法精妙,气韵生动,惊艳满座。
众人皆惊叹于那幅画作,我却只望着她执笔挥毫、肆意洒脱的模样。
她与她那些所谓的传言,根本不一样。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前,她遮面的面纱忽然被风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动了手脚。
她脸上布满骇人红疹,引得周遭侧目议论,句句都说她丑陋不堪。
我半点不觉得那红疹可怖,只第一时间上前,替她挡住所有异样目光,沉声问她怎么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么病症,更担心她听了旁人议论伤心。
她却好似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非议。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时,轻轻勾了勾唇。
待到众人往揽月台而去,四下无人之际,她忽然踮脚,肆无忌惮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浑身战栗,心神俱荡,险些失控。甚至想在此与她更亲近、更疯狂。
她踮着脚,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夸我做得好。
那模样,像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犬。
这是她给我的奖励。
可我非但不觉得被轻贱,反倒心头滚烫。
今日宴上有裴羡,有她的青梅竹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里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烟花突发意外,她受了伤。
那位谢世子,竟比我更快冲到她身边。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为她急切,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揽月台,谢世子又与我相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最终选中的人,竟是裴羡。
她要裴羡,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与谢世子的争抢,忽然像个笑话。
偏偏裴羡还拒绝了她。
这般一来,我与谢世子更显狼狈,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谢世子瞬间气急,甩袖愤然离去。
可我没有走。
她对着我,露出一脸委屈可怜的模样,说裴羡拒绝了她,她好没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这般娇娇气气、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整颗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无半分脾气。
我就那样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对她说,现在我比她更没面子,她便不必再恼自己没颜面了。
我喜欢她这般娇憨任性的模样,喜欢得要命,看见便只想将她无条件宠着,把世间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应该不是心脏出了问题。
我只是,喜欢上她了。
好喜欢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这样一路抱着她出了宫门,心底竟暗暗盼着,这条路再长一些,更长一些。
长到能让她这般安安稳稳,一直依偎在我怀中。
马车上,我察看她膝上的伤,她娇气地嘟囔着疼,说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我的心,瞬间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这般娇怯模样,连给她上药,我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轻轻一拢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条小腿,肌肤相贴,色差分明。
看着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欲与占有欲,一同翻涌而上,凶猛得难以压制。
我后悔了。
悔了那日提笔写下休书,
悔了亲手放她离开我身边。
时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世人嘴里的放浪蠢笨、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亲眼所见的天真耀眼、技艺惊人、坦荡无畏、舍己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现,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与心跳。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从不知顾忌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却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进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问她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她却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没关系。
就算开头不够体面,可从我爱上她的这一刻起,才是我们真正的开始,不是吗。
……
第497章
……
【日札腊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来到了爹娘与阿姐的坟前。
自入京之后,唯有每年除夕,我才会回到此处,看望他们,陪他们片刻。
一年未见,这里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坟前,我静静立着,为他们上了香。
耳边隐约飘来远处的喧嚣——爆竹声声,笑语阵阵,将这坟前的寂寥衬得愈发刺骨。远远望见有孩童拿着鞭炮,嬉闹着从路边跑过,欢喜得不知忧愁。
恍惚间,竟忆起许多年前,我也曾是这些孩童中的一个。
彼时阿姐会紧紧拉着我的手,护着我不让鞭炮惊到。屋内灯火暖堂,爹娘笑语温声,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万家灯火通明,无一盏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这孩子很苦,自幼便没了娘亲,父亲整日酗酒赌博,动辄对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见他生父对他肆意打骂,便将他救下,带回身边,让他跟着我。
阿生无意间提过,幼时他娘亲还在,每逢他生辰,都会为他做一碗温热的甜汤。于是今日,我也亲手为他做了一碗。
他捧着碗,感激得红了眼眶,不住抹泪,说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连生辰都能吃上甜汤,只觉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别开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于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当年至亲尽失、四顾无依的自己。
我时常觉得,自己内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撑着,不过是为肩上责任。想多救几个如阿生这般苦命的孩子,为世间贫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总盼着我做的那些救济之事能被世人知晓,好叫天下人明白,我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权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我并不在意。
虚名浮誉,于我如浮云。
不过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内来报,言他今日上街听闻一事,定远将军霍骁,将迎娶永安侯府嫡女云绮,婚事定于一月之后。
阿生知晓,两年前那位云大小姐,曾对我百般纠缠、穷追不舍。
我本不欲当众折损一名女子的体面,只是她纠缠太过,我也只能言语冷硬直白,断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无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将光阴虚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来不喜云绮的做派,今日听闻此讯,一来咋舌,言她素来蛮横无状,传闻中目不识丁、举止粗鄙,竟能得定远将军青睐。
二来又为我松了口气,道这下总算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再无烦扰。
我听着,心底未有半分波澜。
从前她对我的爱慕,是真也好,是一时兴起也罢,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与霍骁,是良缘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罢,亦与我无关。
我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过是尘世中偶有交集,转瞬便各归其途,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远将军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进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惊撼。
他说,今日京中早已炸开,云绮并非侯府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将军府那边也传出消息,定远将军霍骁是被云绮下药骗婚。昨日刚将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将她休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