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看得太紧,反倒让她觉得束缚畏惧,一心想逃。日后有事,只会更刻意避开我。
不过,还好,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乖。
主动让人来请我过去,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她开始习惯我的怀抱。甚至,主动渴求我的怀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宫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于我。
清晨时分,母亲便带人去了竹影轩,一进院便厉声质问云绮,是独自一人安寝,还是与外头带回的野男人厮混。云汐玥亦紧随其后。
母亲说,有丫鬟亲眼瞧见,她房里私藏外男,做出败坏门风的丑事,还当即命嬷嬷进屋搜查。
此事前因后果,不必细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过后,云绮便带着那个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为对方寻一处住处。
晚间她还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让府里的马车先行回来,约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车回府。
我令周管家备车。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着她尽兴玩耍,在玉声楼外静静等候,直到她玩够了再出来。
但我也该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不能因贪玩,便忘了归家的时辰。
可刚出侯府,便听见远处车轮碾地的声响。
是霍骁送她回来。
两人依旧如上次庙会被我撞见时那般亲密无间,这一次,更是难舍难分。
她想松手,霍骁却将她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比我预想中还要汹涌。
我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问霍将军这般不肯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霍骁分明察觉到我的敌意,却并未退缩,反而抬眸看我,一口一声“大哥”。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郑重恳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诚,说他对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
也正因为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郁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为何愿意再与霍骁亲近。
难怪她会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在霍骁面前,她会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马车,眼神与动作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容貌气度皆出众的男子,对旁人冷若冰霜,却将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了她。
这样的心意,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挡得住。
站在兄长的立场,我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在眼前,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往后应当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无论他是否想与她重归于好,我都该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绝了霍骁,断了他想与她重修旧好的念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我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
推门进屋后,我将她抵在门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失控的时刻。
可此刻,我比谁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离我所有准则与轨道的事。
我让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的唇缓缓落下,吻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实的欲望,却依旧选择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个坏哥哥。
……
第505章
自云绮从长达一月的昏睡中醒来,或是说,自她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后。
日子总算重归从前的安然惬意。
嗯……或许该说,只有云绮仍旧是自在惬意。
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睡便睡,日日悠闲,无忧无虑。
轮到谁陪伴在侧,便任谁伺候,随性而为。
-
那晚之后,云绮已经知晓,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尘曾亲至郡主府,将她的真实身份、来历,以及昏迷的缘由,尽数告知了其他人。
醒来之后,她也与一直未曾离京、静候她苏醒的玄尘见了一面。
初见玄尘时,瞧见他那般清绝出尘的容貌气度,云绮心头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转念一想,还是理智压过了心底那点泛起的涟漪。
玄尘终究是太过特殊的存在。
他虽看不见她的未来,却能洞悉她所有过往。她在他面前,几乎是毫无遮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虽说自初见起,她与玄尘之间,便有种天道牵系的惺惺相惜。玄尘于她是特别的,她于玄尘亦是独一无二。
可她与玄尘,做知己挚友可以,再进一步,却是不必了。
即便玄尘不会刻意窥探,可若是与这样一个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晓她身上穿了什么、先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连她与旁人相处的点滴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终究会觉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况,好不容易才将七个男人安排妥当,若再添一人进来,谢凛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而且,此次再见玄尘,她忽然发觉,他们两个一旦靠近,竟会隐隐生出通感。
她所见、所闻、所触,玄尘皆能同频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隐约洞知。
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连,玄尘的感知,远比她更为敏锐清晰。
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所以,她也就彻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虽说……玄尘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来,还是自由自在对她更重要。
她与玄尘,初遇在月下树影间。
再次见面,恰好又逢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树下。
她还未同玄尘说起昏睡期间发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与天道达成了怎样的约定。可只要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尘都能一眼看见。
玄尘只是静静望着她,眉眼间一片专注,声音温和而笃定:“我知道,你会赢的。”
那日在树下,玄尘也曾忽然说过一句,他希望她能赢。听着没头没尾,云绮却懂他的意思。
她说过,她不想做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做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来,她如今所得的结果,天道对她的妥协,都证明了,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话。
云绮轻轻勾唇,笑意莞尔,吐出唯有他们二人能心领神会的话语:“我能赢,你也一样。”
无论天道降下怎样的枷锁,无论前路曾有多少困顿与身不由己,每个人终究会寻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
也幸好,在云绮昏迷的当日,玄尘就找了过来,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这些男人们,会为她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种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一睡便是一个月,且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她是否还愿意回到这个世界。
这般煎熬,在过去一个月,也让他们每个人心绪沉坠,只靠信念支撑。
即便醒来后,云绮向他们说过,天道已赐她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
日后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会提前与他们打招呼,绝不会再这般毫无征兆地昏睡过去。
但他们心底,分明还是落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却清晰地感受到,每个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终究会厌倦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像她这般自由肆意、从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会洒脱转身,说走就走。
谁都不愿将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发倾尽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极尽珍视。
当真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个比一个倾尽热忱与痴缠,个个都恨不得用满腔炽热将她牢牢拴住,力求让她沉沦眷恋,再也不舍得离开。
云绮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却也未曾刻意去安抚什么。
他们有这般担忧与惶恐,她只能说,这份不安也是应该。
因为她本就是个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连她自己都无从知晓,未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且这般对失去她的恐惧,反倒让他们爱她入骨,于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在她看来,喜欢的深层是吸引,爱的深层其实就是恐惧。
怕给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满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够好、不够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