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人人都说云绮恶毒跋扈。
真恶毒跋扈的人,能受这委屈?
人前都如此,在侯府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欺负。
如今他们越看楚楚可怜的云绮,越觉得……
她好漂亮,好柔弱啊。
让人好想将她护在怀里,替她出头啊。
不过想替人出头,也得排队。
谢凛羽听闻云绮此言猛地抬头,眼底怒意腾地窜起,如骤燃的火苗般灼人。
旁人不了解云绮也就算了,他一个被云绮骗得团团转都不知几次的人,眼前的人鼻尖一红,他就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
全然不顾皇后在场,看向萧兰淑母女就骂道:“你们母女贱不贱啊?!”
第71章
当众骂堂堂侯府主母和嫡女“贱不贱”。
这要是换了旁的公子哥,话音未落就得被拖下去了。
可偏偏骂人的是谢凛羽——
镇国公府唯一的世袭世子,百年望族谢家如今仅有的独苗,更是太后心尖上的表侄孙,从小在慈宁宫不知被太后摸过多少次头长大的。
这京城里,只要他不骂到皇帝皇后和太后头上,他不管是骂谁,旁人还真不敢拿他怎么样。
云绮伸手轻轻扯住谢凛羽的衣摆,鸦青色睫毛上还凝着水光,樱唇微张时露出贝齿:“世子……你别这样说娘亲和妹妹。”
少女眼波一转,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苍白脸颊上还留着被帕子擦红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了片樱花瓣,柔弱得让人心颤。
众人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怜惜刚泛起,就听云绮开口道:“因为这也不能怪母亲和妹妹,都怪我长得太好看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莹白的脸颊,指尖掠过眉峰时带起几分懊恼,“若我不扮丑,今日宴会上的目光都要落在我身上,妹妹好不容易回府,又该如何自处呢?”
一副自己因美貌烦恼至极的模样,语气里的愁绪浓得能拧出水来。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险些噎住。
女子向来内敛,世家大族的贵女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更是讲究含蓄谦逊。哪怕生得天仙似的,旁人夸赞也要自谦说句“蒲柳之姿实是过誉”。
哪会有人把自己长得太美,就这么理所当然说出来?
但最可气的时,偏生少女转过脸时,烛台上的光掠过她眉骨,将鼻梁的弧度映得如琉璃般通透,眼尾天然的淡粉晕染得像沾了细雨的芍药。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是即使未施粉黛,都美得人勾魂夺魄,晃得人睁不开眼。
也难怪那位真千金会用上那种下作手段。
谢凛羽都被这一幕看痴了。
望着云绮拉着自己衣摆垂头自责的模样,他只觉脑袋里像是灌了蜜酒,醉酒一般直犯迷糊。
别说云绮此刻让他别说了,此刻云绮就是让他去和街上一条狗对打,他可能都嗷一声就直接上了。
而此刻的萧兰淑,早已气得浑身发颤。
云汐玥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云绮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说那些红疹是母亲让她画的,为的是不抢她抢自己风头?
……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中毒,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
从在竹影轩摔砸东西引她过去,到让她和娘亲以为她中了雪融散之毒,再到她祈求娘亲带她一起来今日宫宴。
全都是她精心伪装,算计好的!
是她上了她的当,为了让她中毒后的脸被其他人看见,才让娘亲带她一起来宴会。
结果现在,现在她却成了嫉妒云绮、心机歹毒的小人,被所有人鄙夷。
云汐玥的嘴唇剧烈颤动着,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一时间却根本无法反驳。
不然她又该如何解释,云绮的面纱为何是因为她而被风吹走?
萧兰淑也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死死掐进掌心,却仍记得这是在皇后跟前。
纵然心底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仍强撑出三分慈爱,颤声朝云绮道:“……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娘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她转而望向皇后,衣袖下的手微微发抖:“皇后娘娘明鉴,从前我对云绮有多溺爱,满京城有目共睹。我视她如掌上明珠,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皇后却神色微沉,目光淡淡扫过萧兰淑面容:“从前云绮是侯府嫡女,是萧夫人唯一的爱女,萧夫人自然疼爱。可如今,萧夫人真正的爱女另有其人,云绮只是与侯府没有血缘的养女罢了。”
人心,谁不是更偏向血脉相连的。
这话如针尖般扎进萧兰淑心口。
皇后分明是在暗示,她为了亲生女儿,完全有可能牺牲养女的体面。
皇后看向萧兰淑,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深意:“此事究竟是误会,还是另有隐情,原是侯府的家事,本宫本不便多说。”
“但本宫只是想提醒萧夫人,膝下多了个女儿是福气。若不能一视同仁,反叫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似是善意提醒,却暗藏锋芒。
永安侯府乃高门勋贵,若传出苛待养女的丑闻,受损的不仅是萧兰淑这个主母的贤名,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萧兰淑的脸色白了白,知道今日云绮在皇后面前得了脸,皇后是在点自己。
若是日后再闹出这样的事,她得罪的可就是皇后了。
良久,萧兰淑才勉强福了福身,声线里带着几分涩意:“娘娘教训得是,妾身定当牢记于心,好好教导两个女儿。”
皇后向殿内一众宾客抬手示意,声线里浸着一丝疲惫:“今日宴会便到此为止吧。”
安排完此处事宜,她还需往昭和殿去——也不知荣贵妃腹中的孩子,究竟保住了没有。
今日她心底感激云绮,不独因这孩子在险境中推开自己,让自己没有受伤。
更因若不是这一推,荣贵妃诬她“蓄意推搡”的构陷,怕是要叫她百口莫辩。皇上心疼荣贵妃,盛怒之下,她这个中宫之主怕不是会无端遭罪。
这孩子这一推,帮了她大忙。
皇后先行离开。
宾客们纷纷俯身行礼,殿内霎时泛起衣袂轻擦的窸窣声。
谢凛羽看着眼前的云绮,眉头紧拧道:“怎么样,你还能站起来么?”
云绮试着蜷了蜷腿,睫毛忽地颤动,樱唇抿出一道苍白的痕。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蜷在台阶上:“疼……”尾音细得像游丝,听得少年心口猛地一揪。
谢凛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向来倨傲的声线此刻只剩一丝诱哄:“好好好,小祖宗你别动了,我抱你起来成不成?”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与云绮是穿开裆裤时便认识的交情,而且京城贵胄也无人不知。谢凛羽不觉得自己需要避什么嫌。
再说,他不抱,总不能让别的什么人,比如侍卫和太监抱她出宫吧。
眼前这人娇气得很,又有洁癖。
若是真是什么侍卫太监碰了她,她指不定要嫌弃死。
正当谢凛羽弯腰要托住云绮膝弯,把她抱起来时,一只强有力的手却忽然将他的手按住。
只见霍骁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眉眼像是浸在阴影里:“我来。”
第72章
众人本已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霍骁的这声“我来”,如石子投入湖面,一下让所有宾客齐齐驻足。
目光又齐刷刷投回露台这边来。
只见霍骁立在谢凛羽身侧,蟒纹暗袍的衣角被夜风吹得拂动,难以窥见眼底情绪。谢凛羽则猛地攥拳,周身霎时戾气翻涌。
两人此刻正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某种无形对峙的暗潮涌动。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家伙,这是什么场面。
谢世子要将云绮抱下揽月台,霍将军却不让,说他来?
一个是号称与云绮势不两立的竹马,一个是成婚一天就把云绮休弃的前夫,结果这两人现在却争着抱她?
这场景可比话本子上写得还热闹。
谁舍得错过这等好戏?
众人当即都放缓脚步,或者借着整理发髻衣摆的机会,全都暗戳戳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谢凛羽骤然蹙眉,猛地将霍骁的手挥开,浑身透着刺人的锋芒,语气更是带着浓浓的敌意和火药味:“什么叫你来?”
霍骁依旧语调平稳,声线深若寒潭:“我抱她走,送她回侯府。”
谢凛羽简直像是听到了荒唐至极的笑话,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凭什么?我与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霍将军难不成比我和她更熟?”
霍骁却岿然不动,缓缓吐出一句:“她曾是我的妻子。”
谢凛羽气极反笑,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又如何?不过一日夫妻罢了!霍将军成婚第二日就把她休了,如今装什么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