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相竞[真假少爷]_牧暖木【完结】(79)

  太阳的光炽热又肆意。

  太阳还能洞悉人的内心——

  纪濯察觉她的犹豫,主动提出去买咖啡。

  明念这才安心按下接听键。

  “念念,你去趟医院,我妈妈好像快不行了……”景以川悲痛的声音穿过两千公里传来。

  “什么?”明念第一反应是景伯母,后来一想景伯母同景以川一起远在港城,怎么会轮得到她去医院。

  “好!我马上去!”明念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电脑,泪雾逐渐遮住视线,她擦擦眼泪,询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景以川悲痛欲绝地阖上双眸,沉声道:“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明念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周围的人都朝她看。

  景以川艰难开口,声音已是哽咽无力,“现在律师、医生和梁家所有儿孙都在半山腰别墅,我外祖父时日不多,我要守在港城,尽孝。”

  空气瞬间凝固。

  明念闻言绷直身子,冷笑,“因为邱阿姨没有遗产留给你是吗?”

  “不是……”景以川正欲解释,身后传来有人用粤语说话的声音,景以川忙不迭地挂断电话,只留一句,多谢。

  纪濯买完咖啡,也接到一通电话。

  咖啡从手中滑落。

  蓝色封盖脱离白色纸杯,棕色液体泼洒一地。

  明念知道,纪伯父通知完景以川后,又通知的纪濯。

  纪濯一直以报恩的形象出现在邱玉臻面前,哪怕面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妈妈,他也只能喊一声‘纪婶’。

  他除了上学、和明念交谈工作,其余时间都在医院陪伴邱玉臻。

  邱玉臻是胃癌晚期,情况很不理想,姑息性手术只能短暂缓解她的痛苦,不能彻底根治。

  明念和纪濯赶来的时候,邱玉臻面如白纸,消瘦的身躯撑不起最小号的病号服,她年轻时最引以为傲深邃的眼眸,深深凹进去,目光毫无焦点。

  每一次呼吸都如此的艰难,像是从死神那里经过激烈的战斗才能获得一次喘息的机会。

  “以川来了吗……”她听见门声响起,僵硬地扭动脖子,浑浊的目光一亮一黯,而后又垂头低声喃喃,“不是以川啊,是念念和小濯。”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明念跑到她病床边,撕心裂肺地哭着,像是把积压许久的愧疚倾泻而出。

  瘦骨嶙峋的手,微微抬起,邱玉臻摸了摸明念的头发,“念念,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年前年后你都来看过我,对我算不错了……”

  为什么道歉?

  明念内心有过不去的坎,她欺骗了一个重病温柔的女人,她不敢告诉她实情,编造谎言,说景以川离开是因为要去学习。

  纪濯眼眶湿润,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纪怀遣一边擦泪,一边扯着纪濯的衣袖,说:“孩子,道个别吧,对不起了,也一直都在委屈你……”

  第74章

  【我在北城定好了殡仪馆和墓地】

  【等港城的葬礼结束,我立马回去】

  景以川一周前的消息,还躺在微信聊天框。

  明念没有回他。

  同样的短信,景以川也发给了纪怀遣,同样未得到回复。

  明念随纪家回临市,举办葬礼。

  纪家原本就住在临市,因邱玉臻偏爱南方小镇,故而纪怀遣才在平阳镇买了一座院子。

  如今平阳镇修缮,原住民搬离,纪怀遣就把原本家里的物品,都搬在临市的房子里。

  恰逢清明节,明念手里的事情忙的差不多,她留在临市帮着一起整理遗物。

  明念不会安慰人,如果她会安慰人就不会在纪濯‘一夜破产’后,次次用略带挑衅的话去时不时刺纪濯。

  故而这次明念很沉默。

  纪濯也很沉默。

  邱玉臻临死闭上眼睛时,纪濯很小声喊了句‘妈’。

  这是他唯一一次当在亲生母亲的面喊出那个字,没想到是在此等情形。

  屋子充斥着失去妻子痛心疾首的男人的哭泣声,他不想让孩子们看笑话,只能偷偷哭,但孩子们也知道他需要释放痛苦,就找借口出来饭后散步。

  四月晚上,还是有些凉意。

  小区除了杂草和陈旧的健身器材,实在没什么好逛的。

  纪濯和明念就坐在长椅上,看星星。

  夜幕上星星闪烁,很亮很亮。

  “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这是明念身边第一次有人离世。

  “会吧。”从小最信任科学的纪濯,忽然很希望人死后灵魂真的会变成星星守护亲人和爱人。

  *

  翌日,纪濯和纪怀遣出去买早餐,明念收拾行李准备下午回北城。

  “爸,我回来了!”飞机落地后,景以川风尘仆仆赶来。

  明念放下手里的衣物,静静站在一旁说:“他们出去了。”

  “念念,你怎么在这?”景以川问。

  明念懒得答,回屋继续整理行李箱。

  “我和你还有爸爸都发了信息,为什么你们都不回我。”景以川紧跟其后,追问道。

  明念依旧没搭腔。

  景以川神色着急,道:“你在怪我对不对?”

  明念抬眸,凛冽扫他一眼,又继续低头。

  “你不能怪我!”景以川有些着急,他抓住明念的肩膀,像是要证明什么,“你不能怪我!这件事情换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明念冷然一笑,轻蔑、讥讽、嘲弄。

  那笑容杀伤力太强,景以川尘封在心里的话,顷刻间全打开,“不是吗?”

  “你让我怎么办如果我妈妈快不行的时候,我在北城,我肯定会去的!可当时我在港城啊!我外祖父也危在旦夕!哪怕我打算坐飞机回来,也可能我还没北城,我妈妈就去世了!到时候我外祖父也不行了,那我怎么办?我再赶回港城吗?”

  “明念你最会权衡利弊,这种事情,你肯定会和我作出相同的选择!”

  明念肩膀被他掐的很痛,眼眶涌出许多泪水,她泫然若泣道:“景以川你知道吗?你和纪濯都有一个共同我很羡慕的地方。”

  “那就是无论你们俩在哪里,无论在纪家还是景家,你们都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很爱你们的父母……”

  “可你……可你为什么不珍惜……”

  “我好像不认识你了,景以川你好像走偏了……你有爱你的亲人,你不该这样的……”

  “可我也很累……”景以川打断道:“景家那边的爸爸要的是继承人,妈妈对我是很好,可她更爱的是她自己和梁家的遗产,祖母知性优雅,但她更像学校的教授而非亲人,我想在景家适应,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我想你陪在我身边,景家的长辈都喜欢你。”

  “不是的!”明念反驳他走歪道思想,“景家的每个人都是先做好自己,然后才考虑在别人人生里充当的角色。”

  “你搞错顺序了!”

  她尾音在空中一顿,像在钢琴按下重音。

  景以川怔愣几瞬,而后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潜移默化的教育,幼时扎根内心,贯穿血脉。

  要当好学生,要当好班长,要当好儿子,各个标签贴在身上,难以摆脱。

  他回景家,努力扮演‘景家少爷’‘科赫集团接班人’‘梁家外孙’这些角色。

  他一味讨好景梁两家的长辈,忘记自己本身的期许和追求。

  逐渐丧失自我。

  逐渐被权益蒙蔽。

  养母生病,他安慰自己,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无需他常去探望。

  养母去世,他自以为购买安排好后事,就算尽孝。

  他在布满迷雾的森林,迷失方向。

  他趴在明念肩膀上,肩膀颤抖着,决堤泪水。

  骤然,一股蛮劲,撕开他和明念的紧紧相拥。

  “你这时候回来干什么?”纪濯眉宇燃烧怒意。

  “我……”景以川失魂落魄,目光呆滞,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视线缓缓上移,看见印象里身形高大的父亲,如今驼着背,肩膀塌陷,白发疯长,一段时间不见,像衰老了十岁。

  “爸。”景以川颤抖着音喊道。

  下一秒,巴掌猛然打在他脸上。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这一巴掌,用尽纪怀遣浑身的力气,也蕴含了他无尽的苦楚。

  他想起妻子抱着摄像机日夜看着景以川的点点滴滴。

  思起妻子快要不行时,嘴里不停念叨‘以川’。

  以山以川,山止川行。

  ‘以川’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翻阅群书,对孩子最美好的祝福。

  他们住在依山傍水的南方小镇,川为河流,奔腾不息。

  希望他意志坚不可摧,行不可阻。①

  打完景以川,纪怀遣又后悔了。

  以川当了他们二十年的‘儿子’。

  现如今以川不再是他们的儿子,是景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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