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五丈城墙,一旦他体力不支,两人皆无活路。
云倾霎时如被冷汗淹没,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望着他颤抖不止的眉眼,泪水涟涟不断淌进衣襟:“凌夜……”
她放开紧攥他的手:“松手吧……”
若松开她,他还能活。
凌夜如被当头一棒,紧皱的眉间不敢置信地展开,眸光粼粼剧颤,泪水掉落进风里:“云倾,你在说什么……”
他颤声道:“是你说要与我同生共死,如今你后悔了吗?”
云倾啜泣望着他,是,她后悔了,她在这一刻方切身彻悟,他前世是何等悲绝的心境。
凌夜悲愤望着她,面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一字一字艰难道:“除非、他们将我这条手臂射断、否则我绝不、松开你。”
云倾轻轻摇着头,只满心不舍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凌夜察觉到她已有挣动,见她似要掰开他的手指,惊急着更加狠力掐住,自胸腔中发出嘶吼:“萧云倾!”
“你若敢松手——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云倾受惊下如被他唤醒,对上他几欲泣血的双眼。
失去心爱之人、孤身于这世上的苦楚滋味,仿若还在昨日。
她神色怔怔,又是几滴清泪滑落之后,竟是蓦然对他笑了。
那双本欲挣脱的手,再次反过来攥紧了他。
悲伤与痛楚交加,凌夜已无力气说话,面如水洗,只绽出了一个凄美慰藉的笑。
两人便是于冷寂夜风中摇摇欲坠,挂着泪含笑对望。
萧瑜虽不知他肩有旧伤,也未料到他能受得住这一箭,然而,他已无暇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兵士搭起第二箭。
萧瑜最后望了眼自己的妹妹:“云倾,你便权当是,成全三哥吧。”
他挥手,第二支羽箭射出,箭矢凛冽逼近,清谧月色下,一枚暗器破风袭来,快如虚影,“铿”的一声击偏了它。
-----------------------
作者有话说:1)84.85.86有重要的设定改动,辛苦重看。
2)87一半,88.89.90全部重写,辛苦重看,之前的大纲有逻辑漏洞,且太复杂了。
3)再次抱歉没有给宝宝们一个连贯的阅读体验,本人工作党,白天上班晚上码字,后期体力有点跟不上了,这些天一边休息一边推敲细节,于是又拖了一段时间,实在抱歉,希望大家能看得满意。
第91章 连环计(四)
羽箭撞到凌夜身侧的城墙, 与那枚暗器一同掉了下去。
萧瑜惊异回过头,郊地远处,乌压压的尘烟翻滚, 竟是有大军压境而来。
萧瑜惊愕地调转马头向前几步,一支约百十人的铁骑身着黑甲, 挥舞着战旗在前开路, 已追击到了山兵身后。
他瞧清那领兵之人, 不由怒喝一声:“傅砚之!你敢带兵擅离北境!”
不远处,墨底银边战旗之下,正是傅砚之率靖北将士策马赶来, 举枪呐喊道:“显王豢养私兵, 罪同谋逆!前锋将士听令,即刻随我生擒反贼!”
“生擒反贼!”
领命声伴着铮铮铁蹄地动山摇, 萧瑜、谢盈及陈典山当即乱了阵脚,萧瑜惊慌之下大喊:“快!快退回到山里去!”
城门内, 江桐已血战多时, 然而陈典山安排在附近的兵士却是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一人之力再难牵制,终是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十余名兵士转身便往城楼上奔去。
凌夜右肩尚且血流不止,强撑着这一口气, 便是祈盼能等到傅砚之赶来,他与云倾眺望过去, 还未及庆幸,墙头上便是一把长刀劈了下来。
刀锋与匕刃擦出火光,原本紧插的匕首瞬间松动了几分,凌夜与云倾随之向下一晃, 两人的心几乎齐齐骤停,城墙下又一波暗器及时袭来,墙头上几个探头的兵士立刻倒地。
黑甲铁骑中,一抹纤细身影踩着马身轻盈跃起,手中又是一枚鹰爪钩飞出,精准钩在了城墙垛口处。
她手拽铁索,施展轻功,在距离城墙还有数丈远的地方,竟是直接踏风飞了上来。
凌夜朝她急唤:“将离!”
将离路过他时,一手抓紧铁索,一手将云倾拦腰抱了过来:“顾好你自己!”
凌夜与云倾互松了手,眼见她无事,凌夜完好的左手立刻替换了已经力竭的右手握住匕首,握住的同时又用力向里插了两寸,匕首再次牢固卡在城墙缝隙当中。
凌夜左手发力,将半边身子提了起来,借助城墙凸起,长腿一蹬倒挂勾到了垛口,挺身翻进了城墙。
将离已带云倾跳进了城墙内,城楼上的兵士立即杀了过来,将离将云倾护在身后,几个抵挡间洒出毒粉,近身的兵士不多时便摇摇晃晃,瘫软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若说将离出手留情,尚且不伤人性命,凌夜便是彻底杀红了眼,他生生拔出还插在右肩的那只羽箭,握着箭尾径直刺入了迎面朝他扑来的兵士心口,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与眸底猩红溶成一片。
他夺过那人的长刀,仅用一只左手对敌,却是刀风凌厉,狠戾非常,招招夺人性命,城楼上的兵士无一幸免,一个个接连倒了下去。
夜风冷寂呜咽,轻轻掀动起他垂散的发丝与衣摆,他的面上、身上俱是沾染了血,右肩衣衫已浸透,左手的刀刃下亦是滴答着血珠。
将离护着云倾,早已退到了打斗外围,两人目色担忧,从未见过他如此嗜杀的模样。
凌夜抬了抬湿润的羽睫,缓缓环视周身一圈倒地的兵士,最后将目光落到角落里,蜷缩着躲在城墙边的徐婉身上。
她将云倾推落后,便是失了最后一丝力气,眼见着凌夜随之跳下去,更是吓得跌到地上,连看都不敢向下看一眼。
见到两方厮杀,双手捂着口,已是害怕地失了声。
凌夜拎着那把长刀朝她走了过来。
他容色俊美依旧,只是此时浸润着丝丝血腥气,与眸中几欲迸出的杀机,倒映在徐婉恐惧的瞳孔中,已如一个嗜血的恶魔。
她坐在地上连连后退,薄背抵到城墙拐角,口中喃喃哀求:“不要、不要、”
凌夜走到近前,手中一松,却是扔了长刀。
他缓慢俯身,如火灼烈的眸子盯着她,沾着血污的左手朝她伸出,捏在了她白皙细弱的脖颈处。
徐婉立时惶恐大叫:“不要!不要!不、”
可她很快发不出声音,双手紧攀着他的手腕,身子被他由地上攥起,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痛苦地挣扎踢踏。
她原本美艳的面容泛出了紫色,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淌入他的掌心,换来的却是他更加仇恨的怒视。
“你配不上云倾对你的好。”
凌夜一字一句,声色痛恨,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手指:“伤了她,你便该死。”
他额角青筋跳动,即将要发力掐断她的脖颈,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清脆炸响。
几人望过去,沈氏的奶娘抱着澜儿,正是刚刚踏上城楼,见着这满地的尸体和被人掐住喉咙的少夫人,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她今夜本是在房中独自照看幼主,却不知为何,澜儿在睡梦中忽然惊醒,撕心裂肺地哭嚎不止,任她如何安抚也停不下来,娇嫩的嗓子都哭得沙哑,她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命小厮备车追了出来。
一片狼烟喧嚣中,婴孩的哭声便是格外清晰,沈观澜一双小手抓握着徐婉的
方向,“啊呜啊呜”的声音,似是在唤着:“娘亲、娘亲。”
凌夜盯向这无助的婴孩,手中力道乍然停下,身后传来云倾平静的声音:“凌夜。”
她未曾看向徐婉,只对他道:“将她带回京,交由父皇处置吧。”
凌夜眸中渐渐冷却,片刻之后,依言松了手。
徐婉蓦地跌落在地。
她抚上胸口,娇弱地咳喘几声,回味过云倾的话,美眸中又慢慢蓄起了泪。
“云倾,云倾……”
她跪伏在地上,绕过那些尸身,跌跌撞撞地朝她爬来:“云倾,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云倾,你救救我……”
她的丁香斗篷拖在地上,已被玷污得肮脏不堪,凌乱发髻之下,灰尘与泪水近乎淹没了整个面庞,昔日端庄不在,只剩下狼狈。
云倾垂眼看向她:“你以为,若我今夜当真摔下城楼,你还能活吗?”
徐婉哭声渐止。
云倾道:“待父皇得知我的死讯,你觉得,三哥会如何向他交代?”
徐婉挂着泪怔怔抬头。
自始至终,她根本不知什么私兵,她只知道,显王命夫君今夜拖住工部官员,又命她向云倾传递了那几句话,将云倾引来此处,再将她推下城楼。
云倾悲悯的声音入耳:“三哥要我死,本有的是法子,你难道未曾想过,他为何大费周章,要你来动手。”
徐婉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