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此时方意识到,她与夫君,不过是显王这一盘棋局中,早已计划好的弃子。
只可惜,她被那扭曲的恨意冲昏了头脑,竟是犯下如此罪孽……
徐婉追悔莫及,澜儿稚嫩的哭声还在断续传来,她顷刻间更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扯上云倾裙摆:“云倾、云倾,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不求你的宽恕,我只求你看在澜儿年幼的份上,救救她。”
“她还那么小,她怎么能受此株连!云倾,求你救救她,云倾!云倾……”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她不禁埋头痛哭,云倾望着她沉默许久,只扯住了自己的衣裙:“我便是对你心生怜悯,今夜,才险些害得凌夜命丧于此。”
她说罢,狠狠将裙摆从她手中抽回,力道之大,将徐婉掼趴到了地上,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决绝离去。
*
城门外,萧瑜只带了八百精兵下山,很快被靖北军团团围住生擒。
傅砚之带领的黑甲铁骑,则将萧瑜三人围在正中。
将士们让开一道缝隙,傅砚之驾马上前来。
萧瑜尚未来得及对他发难,瞧见他身旁的人,登时瞠目在原地。
他这些时日吩咐了沈幼谦夫妇,暗中监视云倾一行,并未得报有人离开府宅的消息。
可眼下,傅砚之身侧那束甲的将士,萧瑜却认得清楚,那分明是云倾身边两个双生侍卫之一!
他死死盯住江梧!
“你缘何会!”
他一句话未曾言罢,已是猛然明了过来。
双生……
想不到,云倾……竟如此好手段!
萧瑜愤恨难平!
这一路上,他对云倾与凌夜百般提防,从未想过真的拉拢两人。
烧心草一事,两人已与拓王结下了情意,被拓王收服之人,他断不能容,亦不敢用。
两月来的惺惺作态,不过是要二人放松警惕,好让他探一探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果然便叫他们在商账上露出了马脚。
萧瑜本想着,利用沈幼谦房中的那份官账稳住云倾,却万万没料到,他们竟查到了私兵身上。
两人必定是以为,他只会转移私兵来谋求自保。
萧瑜将计就计,引开凌夜几人,利用徐婉取云倾性命,连同她手中那所谓的证据,也会在今夜随着她一起灰飞烟灭。
却又是未曾料到,云倾竟利用双生侍卫相同的样貌,只留一人在院中假扮两人!而早已派了另一人去往北境调兵!
他算来算去,竟还是败在了两人手上!
陈典山骑在马上畏畏缩缩,早已吓得失魂落魄,谢盈倒保有几分胆气,拂袖质问道:“傅砚之!你好大的胆子,显王殿下乃当朝亲王!你手无圣令,竟敢私自带兵劫持!罪当万死!”
傅砚之丝毫不为这言语所惧,神情冷毅道:“靖北军乃我大梁国之战队,护守我大梁疆土百姓,现我已拿到显王谋逆铁证,为护定州百姓安虞,靖北军义不容辞!”
萧瑜闻此,怒不可遏地勒马冲出几步:“云倾究竟拿走了什么!”
傅砚之只冷笑一声,并不欲告知:“殿下不必着急,不若先束手就擒,随末将回城内安置,证据已送往建康,想必陛下不日便到,殿下若想知晓,届时自行去问陛下便是!”
第92章 连环计(五)
约半月前, 云倾曾去西厢房寻徐婉小坐,无意间瞥到了桌案上的一份清单。
那张文书虽压在一摞图纸之下,重要的几行却刚好露了出来, 乃户部采买后交由工部核准的工料清单,亦是誊抄的官账。
云倾粗略扫过几眼, 上面所记录的定州市价, 竟是比商贩手中的商账还要高上几分。
云倾顿时惊醒。
商账既已做了手脚, 便不该再与官账有所出入,那这份官账必然是假的,却是从何而来?
凌夜才刚刚夜探了商贩, 这清单便出现在了沈氏房中, 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又恰巧露出那几行数目。
不会有人料到, 她与凌夜保有前世记忆,对定州市价了如指掌, 如若凌夜的行踪败露, 于旁人眼中,他们便只拿到了一份“真实的”商账。
而与这份“官账”比对,便是证实了户部贪银之罪,构成了“铁证”。
云倾瞬间落下冷汗,一时间仿若被人监视。
三哥在给她做局。
他们暗查之事定是已被三哥发觉, 三哥便利用沈氏送来这份假的官账,以此蒙蔽他们。
这一路自建康至定州, 三哥对他们百般热络,佯作拉拢,暗中却是提防至此。
如此一来,三哥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非但没有令她中计, 反倒令她察觉到了当下的处境。
云倾未曾惊乱,在徐婉面前,依旧若无其事地逗弄小澜儿,又状作无意地瞟了几眼那份煞费苦心的“官账”,好让三哥“放心”。
沈幼谦在为显王效力,这事她始终知晓,徐婉如今嫁与他为妻,怕是也没得选择。
不过是在院中监视他们的行踪,云倾尚且应付得过来。
只是,三哥既已视他们为敌,待他们在私兵营中闹出动静,三哥必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届时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证据带回建康,怕是难了。
一旦三哥在这期间转移了私兵,无论他们拿到何种证据,抓不到人,便皆可称作是构陷。
云倾与凌夜商议之后,决定实行前世的计划,直接调兵前来围剿。
江梧随着凌夜、汤圆夜探西山兵营之后,便是未曾返回梅园,直接奔赴了北境。
定州较之建康,距临燕虽更加靠南,在东西向上却是拉近了许多,算着骑程,往返约十三日。
而这期间,江桐便留在院中混淆视听,所幸他们兄弟二人容貌相同,除去熟悉之人,旁人根本难以分辨。
只是云倾到底低估了三哥的狠绝,未曾想到,竟真的到了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傅砚之带着黑甲铁骑入城,将五公主护送到了一家客栈暂且安置,又在周遭布下了重重防卫。
客房内,凌夜褪了上衣,将离虽懂医术,到底算不上精通,请了靖北军随行的军医来,为凌夜医治。
他右肩的伤口耽搁太久,已深可见骨,军医包扎捆绑,将他的右臂吊在了身前。
云倾担忧问:“请问军医,他这伤势要多久能恢复?”
军医早在两年前便认得了凌夜,今日又得知这是五公主,起身拱手道:“回公主,凌将军这伤口虽深,好在只是寻常羽箭所致,加之有将离姑娘的蓝罂膏,不消半月便可愈合。”
云倾袖中的细指捏紧,沉默少顷后道:“我是问,他右肩的筋骨……”
她语声渐弱,却是问得清楚:“需得多少时日,方能恢复如常?”
军医闻言,稍稍侧首,似是顾及凌夜的感受。
自方才看伤,他便是忍着痛一言未发,只默默配合他的动作,现下静坐在床沿,低垂着头,面容隐匿在灯影之下,更叫人瞧不出情绪。
可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又如何不清楚呢。
军医默叹,无力地摇了摇头,惋惜道:“凌将军的右手,今后,怕是提不了重物了。”
房中蓦地静默下来。
云倾、将离,还有陪在一旁的傅砚之、江梧,俱是怔愣住,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提不了重物,于寻常人似乎算不得什么,可凌夜乃习武之人,又惯用右手,不得承重,这只手便算是废了,一身的功力亦是消去大半。
长久的沉寂之后,一声轻笑传来。
却是凌夜先抬头笑了,似不在意道:“只是提不了重物,我当是什么大事,就是不知我那三品的官衔还保不保得住。”
几人皆知,那官衔于他根本无足轻重。
傅砚之一年前在雁门城下被他救下,连累他旧伤复发,本就愧疚至今,此时见他强装笑意,还试图安慰他们,更自责道:“都怪我,若我今夜再早些赶到、”
“砚之,”凌夜正色打断他,“多亏有你。”
无令擅调重兵,可不是什么小的罪过,只凭那所谓的证据,并非谁都能为他们做到如此。
傅砚之只用了十二日星夜赶来,定是一刻都未曾耽搁。
两人相视,大恩已无需多言。
云倾对几人微微福礼:“各位近日辛劳,便请先回房歇息吧,云倾明日再一一谢过。”
她眼眶又泛了红,声音已有些发颤,显然是在忍着泪。
两人方历如此险境,九死一生,定是有许多的话要与对方说,几人不多打扰,回礼退了出去。
云倾送几人出来,江梧还要留在门边值守,云倾问他道:“江桐如何了?”
江梧便是神色黯下,忧心难掩:“有劳公主过问,他重伤昏迷,已有军医诊看过了,好在是未伤到要害,命是保住了,只是人还没醒过来。”
云倾体恤,听此忙道:“有靖北军在,我这儿不会有什么事的,你这些时日安心去照顾江桐便是,待他好转前,不必来随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