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低声道:“许是王爷管教得严,砚之自小便性子沉闷,不爱说笑,我往前还担忧过,不知他到了年纪,会钟情什么样的姑娘,可会去讨人家的欢心,现下瞧来,原来是妹妹这样利落大气的女子。”
将离被王妃捧着手,如昔日在谷中与几位性情温柔的师姐叙话,霜眸泛起丝丝暖意:“王妃过奖了。”
拓王妃称心地瞧瞧她,又瞧瞧砚之,转而又叹道:“云倾这便要大婚了,若你们当初回来建康,我与王爷便也能风风光光地给你们操办一场。”
将离含起笑:“王妃不必惋惜,我与砚之心意相通,并不在意这些仪制。”
傅砚之看向坐在左首的萧骋:“王爷,王妃,我还有一事要向你们禀请,我此次擅调重兵,虽平乱有功,亦免不了获罪,我与将离已商议好,明日早朝上,我便向陛下请旨辞官,以此谢罪,待参加完凌夜的大婚,我们便回西境一趟,拜见将离的师父。”
他侧过首,与她对视:“随后便去游历山水,浪迹江湖,好生见一见这世间风景。”
“好好好,”拓王妃先声赞成,“这个主意好,你自小便被王爷拘着,如今长大了,又寻了阿离这么好的姑娘,是该好好出去走一走了。”
傅砚之报以一笑,又望向王爷的意思。
萧骋养他这么多年,替他决断惯了,只是在北境经历了将离一事,方后知后觉,砚之早已长大成人,他是该放手了。
他面上难得现出慈爱,温声道:“你既已决意,我便尊重你的选择。”
傅砚之不知为何,眸中悄然涌上酸楚。
将离对拓王妃道:“我们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傅砚之亦是上前一步,郑重地道:“王爷,教养之恩,砚之无以为报,王爷如今大势已定,若日后还有用得着砚之的地方,便请随时传信,砚之有召必回。”
萧骋起身,瞧瞧与他身量相当的孩子,恍惚之中,蓦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拓王妃欢喜瞧着这一幕:“你们游山玩水的盘缠,便由我和王爷出了,若花完了,随时回府中来拿。”
她拍拍将离的手,打趣道:“便算是给你的聘礼啦。”
将离稍稍垂首掩住赧然,傅砚之不敢与萧骋无礼,却是当着他的面,悄声对王妃道:“砚之谢过嫂嫂。”
*
五日之后,圣上处决定州一案的诏书颁下。
谢氏祸乱朝纲,贪渎营私,匿养重兵,谋害宗室,意在谋反,罪无可恕,着抄家籍没,阖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宫籍,贵妃谢氏赐白绫。
定州刺史陈典山为其同谋,同罪论处。
昌文伯府沈氏为其党羽,罢官削爵,阖族流放边寒。
户部及定州涉案官员,黜降三级。
至于显王萧瑜……
皇帝昼夜难眠,扼腕长叹,亲自去往天牢,与这曾令他引以为傲的爱子,共用了一顿寻常的早膳。
两人期间未谈罪行,未提国政,只如民间父子般话着家常。
萧瑜随侍父皇多年,自然猜得透父皇心思,在父皇临走前,平静地拜别。
半个时辰后,便于狱中毒发身亡。
消息传出那日,正是谢氏押往刑场之时。
平日横行市井的士族获罪,百姓们几乎是夹道庆祝,熙攘热闹的人群挤满了长街,街边一家茶楼的二层,轩窗半开,云倾坐在窗边问道:“四哥这些时日,可去狱中见过三哥?”
萧骋端起身前茶盏:“见过了。”
他怅然垂眸:“我们兄弟二人,倒许久未曾那般热络地说过话了。”
“忆起幼时,我与三哥也曾是极好的玩伴,若未出生在帝王家……”
他未再说下去,坐在云倾身侧的凌夜跟着黯然沉思。
萧骋抬眸问:“你呢,可曾去见他最后一面?”
云倾浅浅笑起,摇了摇头。
她忘不掉那一夜的城墙下,三哥射向凌夜那一箭。
“我与三哥,这一世的兄妹情分已尽。”
萧骋便不再多言,楼下叫骂声与欢呼声正是传来,几人望过去,谢氏罪人已经过
此处,谢盈及其兄弟被关押在囚车之中,族中子弟及家仆则被驱赶着前行。
云倾于众人之中,一眼望见了谢明暄。
若非今日再见,她几乎要忘了他。
昔日骄傲张扬的少年,此时披头散发,重铐加身,磕磕绊绊地走在队伍当中,面上不见悲痛,只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与茫然。
云倾心尖忽地一窒。
他虽跋扈,却并非恶人……
她羽睫微微颤了颤,不忍地别过了头。
又是五日后,沈氏一族流放,刑部在前一晚收到禀报,沈氏嫡女沈观澜年幼体弱,不幸命丧于牢狱之中。
*
冬日已近尾声,年节的喜庆很快冲淡了这一场血腥,街头巷尾纷纷挂起了红灯彩绸,街市上人声鼎沸,欢笑洋溢,宫中的年宴亦是彻夜笙歌。
待最后一抹雪色消融,春日便算彻底来临,凌夜被贺檀叫回了府,府中要操办喜事,有许多细节要与他商议,云倾这头也是忙得脚不点地,宫中送来的婚服一件又一件,需得她一一试过,有不合身的还要抓紧重做。
大梁坊间信奉,男女在成婚前一月不宜相见,这说法也流传到了皇室,两人各自被困在府中,学习礼仪规程,云倾劳累之余,想凌夜想得不得了,恨不能偷偷溜去见他。
这日夜间,她正是烦闷地不想入睡,忽听窗边“啪嗒”一声,一抹黑影跃入,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侵上她的床榻圈紧了她。
“想死我了。”
第94章 大婚(正文完)
三月初六, 春满人间。
玄武湖边的垂柳破出了新芽,嫩青的柳条迎着和风轻轻摆荡,日光铺满湖面, 湖水透亮,波粼金灿, 不远处的几艘画舫飘过桥洞, 桥栏上落了一双喜鹊, 蹦蹦跳跳地欢快鸣叫,仿若在传告着今日的喜事。
建康街坊,昨日由逐鹰卫上门发放, 家家户户皆收到了一封喜帖、两包喜果, 五公主大婚,城中凡酒楼、茶馆等食肆之地, 皆由皇室支应,设宴三日, 宴请京中百姓, 与天子同庆。
不知从哪传出的美谈,这禁军统领府的驸马爷贺小将军,出身如此尊贵,当初为追求公主,竟甘心去给公主做了贴身侍卫, 后北境战起,公主要远赴和亲, 又献策请命,攻退敌寇,这才得了公主芳心,倒传成了一段佳话。
统领府一大早敲锣打鼓, 贺檀一袭朱湛长袍,春风满面,领着凌夜在府门口迎客。
在云倾之前,本朝已有四位公主成婚,驸马皆是出自将门,皇帝为镇压士族,收拢兵权,提拔武将,四个女儿俱是嫁入夫家,婚后从夫,唯独云倾获赐了府邸,婚后仍居公主府,以公主为尊。
只是贺檀身居高位,朝中但凡说得上话的官员都递了帖子,晨宴便设于贺府,待公主自宫中起驾,众人再一同赶往公主府观礼。
凌夜身着正红色的织金常服,以镶嵌着赤玉玛瑙的头冠束发,如此明艳富贵的颜色更衬得他面如美玉,眉眼飞扬却不失仪度,跟在父亲身侧,一举一动俱是贵胄风范。
朝中官员对贺统领收下的这个义子大多有所耳闻,今日得以一见,纷纷赞不绝口,贺檀更是喜上眉梢。
中堂之上,宾客坐满了大半,太国公桓尽勉、镇南将军府的秦修,皆已携家眷到场,贺府长子贺子熙年节的时候携妻儿回京,便未曾返回南境,待参加完三弟的婚宴再做打算。
府中后花园,流水潺潺,贺子熙的独子贺钰快七岁了,身后跟了一群来赴宴的小孩子们,贺钰自军中长大,活脱脱一个小将领,率领大家跋山涉水,踩着池边石板爬上假山,再绕到山前跳到岸上去。
“小兵士”们一个个顺利着陆,唯独卡在最后一人。
小姑娘穿着一件栀子色的对襟小衫,樱粉齐胸襦裙,站在巨石上,望着距离有些远的岸边,不敢再伸腿。
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认得她,这是太国公府的小小姐,桓照,依照辈分,他们都得唤一声“姑姑”。
“小姑姑,你往前使劲一蹦就下来了!”
“就是的,闭着眼跳很简单的!”
孩子们热情地开口鼓励她。
桓照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比他们大一个辈分,平日里是不屑于与他们小孩子玩闹的,只是今日人多热闹,她一个没忍住才跟着上了假山,此时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可不能出丑了。
她搅着手指,矜持地吩咐:“你们快去寻我哥哥过来。”
桓照常日口中的“哥哥”,便是太国公府世子桓泽,有个听话的小孩转头就要去叫人,被贺钰张着手堵在院门口:“不行!不能叫大人过来!”
若被爹爹知道他带着大家冒险,定是要训斥他的。
可不叫大人来,小姑姑怎么办,大家正为难,又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贺钰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