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115)

  “知意,你在里面吗?”

  一个小少年自院门口拐进来。

  水池一侧,还立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便是秦修的幼女、四岁的秦知意,因为年纪小,她在“跋涉”的第一步便没上去,乖乖留在岸边等着大家。

  见哥哥来了,扬起小脸儿开心地跑了过去。

  秦烟雪接住她,皱了眉低声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奶娘都找不到你了。”

  他牵起她的小手便要离开,察觉到院中氛围古怪,目光落到了假山上的桓照身上。

  他看一眼,又看一眼,装作不经意问妹妹:“那是谁?”

  旁边有小孩告诉他:“那是国公府家的小姑姑!她下不来了。”

  秦烟雪没理会,拉着秦知意便往外走,走出几步,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他对妹妹道:“你在这儿等我,不许乱动。”

  随后便朝假山走了过去。

  小少年还有几月才满七岁,较院中许多孩子小了一点,身量却已是最高,立到岸边,如一棵挺拔的小树,长腿往前一迈,稳稳踩在了巨石边缘。

  他仰头对她伸出两手:“过来吧,我抱你下去。”

  桓照很谨慎,打量着这个小辈,已经出落清晰的下巴微微抬起:“你摔了我怎么办?”

  秦烟雪听她不信,有些着急:“我不会摔了你的。”

  头号仰慕者秦知意也喊:“哥哥很厉害!”

  到底也才七岁半的小孩子,桓照将信将疑,稍稍向前挪了两小步,弯膝搂住他的腰。

  秦烟雪愣住了。

  他往前只抱过妹妹,以为女孩子都是妹妹那样奶香奶香的,她却不是,身上是一股清冽的花草香,没有妹妹那么软,细细的手臂轻环着他。

  桓照颤声催促:“你快抱我下去呀。”

  后面瞧着的贺钰想起来了,这是秦世翁家里那个与他同岁的小孙子,幼时曾一起玩耍过的。

  他叫嚷道:“秦烟雪,你行不行呀?你耳朵都憋红了!”

  秦烟雪抱了满怀的清香,不敢乱动,只在桓照耳边小声赌气:“我当然行。”

  他抱紧她,迈出的长腿用力一蹬,带她回了岸边。

  贺钰见此欢快地拍手大叫,又带领大家去下一处探险,孩子们乌泱乌泱地都跑走了,只有秦知意还听话地等在原地。

  秦烟雪从怀中掏出今年年节时祖父赐予他的玄铁令牌,不由分说塞到了桓照手里:“这个送你,以后再有危险,找镇南军保护你。”

  桓照看着牌子上凶猛的大老虎头,第一次收到这样硬梆梆的礼物,细眉揪起道:“这是什么?我害怕老虎。”

  秦烟雪赶忙解释:“这是假的,你不用怕。”

  他将令牌翻转过来,俊俏的脸蛋已经通红,指着背面的三个字道:“这是我的名字。”

  桓照已识得许多字,刚好就认得这三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嫌弃地将令牌揣进袖口,仔仔细细地收好,转身就要走。

  秦烟雪见状又急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纤细如柳条的小姑娘停步,偏过头来,立在明媚春光里,若无瑕白玉:“我叫皎皎。”

  *

  大

  梁皇宫。

  云倾搬出宫已近三载,先前住的星云殿一直为她留着,依照礼制,公主须自宫中出阁,云倾几日前便搬了回来,殿内一应陈设如前,只是今时红绸满挂,流苏垂坠,处处一派祥和喜庆。

  云倾清早沐浴过后,被一群嬷嬷丫鬟围簇着,在铜镜前坐了已有一个时辰,日光融融透过窗棂,映照在梳妆台上各色的胭脂,身后宫人们来来往往,手捧晶莹闪耀的环佩珠宝,人人面上皆是一副喜色。

  云倾昨夜激动得整宿未合眼,眼瞧着时辰将近,又莫名生出些许紧张。

  二公主萧晴仪伴在她身后,似是瞧出妹妹所想,细指搭在她肩头:“不必紧张,今日一切礼仪,都有惠嬷嬷在旁提醒你,你只需按嬷嬷说的去做便好。”

  云倾自镜中迎上二姐温柔的目光,暖意漫上心头,抬手覆上她的手:“嗯,二姐,有你们在身边,我便踏实多了。”

  却话才落,瞧见殿门口的景象,又一惊道:“时音!不是叫你去歇着了吗?怎么又动起来了,若累着了可怎么办!”

  寝殿门口,盛时音领着八九个宫女,正捧着云倾的婚服进殿,她着一件宽松衣裙,面容较年前圆润了些,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抚了抚身前已显怀的小腹,清脆笑道:“只是走了这几步路,哪里就能累着了,今日你大婚,我怎么能坐得住啊!”

  云倾还要再说,惠嬷嬷以丝绵蘸取了丹色口脂,最后晕点在她的唇上。

  妆容已成,云倾起身,由众人服侍着换上婚服,日晷指向午时,殿外仪仗已准备妥当。

  云倾离宫前,还需去过一处地方。

  恢弘气派的式乾殿上,皇帝身着冕服,端坐于龙椅之上,左侧坐着的乃当朝太子、四皇子萧骋,右侧为太子生母、贵妃景氏。

  云倾缓步上前,叩首拜别父皇。

  皇帝望着她端庄玉立的身影,念起昔日那个懵懂的孩童,如今已到了成婚之时,眸中不觉泛出泪花。

  景贵妃瞧着陛下神态,温声道:“陛下,今日是云倾大婚的日子,陛下应当高兴才是啊。”

  皇帝由中恍然,随即忍回不舍,换上笑颜点头道:“贵妃说的是。”

  他看向云倾,满目慈爱:“云倾,父皇便祝你与凌夜,今后琴瑟永谐,白首不渝。”

  云倾亦是眼眶酸热,再次叩拜谢过。

  待辞礼毕,萧骋自座位起身,以兄长之名送云倾出宫。

  南掖门外,凌夜率迎亲队伍恭候多时,见宫门徐徐而开,忙上前相迎。

  云倾一袭深青色婚服,肩披朱红霞帔,金丝勾勒,翡翠做坠,衣身织绣彩色翟鸟纹,身后拖尾平铺展开,风过处如漾起缕缕涟漪。

  她手持一把缂丝团扇,遮住了半副面容,只余一双清湛如琉璃的黑眸露在外面,午间金辉肆意,点缀上她发间步摇,却依旧不及她眼眸明亮,其中更盛着浓眷爱意,如春水涌动。

  凌夜赶到她身前,唇边压不住笑意,见她迟迟不将团扇拿下来,不好意思道:“云倾,我又有六七日、”

  “哦、”他忽然反应过来,瞧了周边人一眼,“又有一月没见你了,你能不能将扇子拿下来,让我先好好看一看你。”

  云倾露出的双眸弯成月牙儿,迫不及待地点头,却被萧晴仪托住手臂。

  “不可,团扇寓意团团圆圆,永结同心,须得你二人拜堂之后方能拿下,在此之前,新娘是不能轻易露面的。”

  云倾只得停了动作,凌夜见了二公主,忙规矩地后退一步,给她和太子殿下拜了礼。

  迎亲队伍启程,由凌夜如今执掌的禁军骁骑营在前开路,凌夜高坐在黑色骏马上,身后一左一右乃他亲自任命的两个副将,一个是汤圆,另一个则是他不久前问逐鹰卫要过来的江月。

  皇室仪仗奏乐,江梧江桐护送在公主车驾两侧,经行主街,街道两旁乃至楼馆之上聚满了围观百姓,祝福赞叹声此起彼伏,都来沾一沾这对新人的喜气。

  公主府前,宾客们已等候在此,绛红的绸缎与喜灯自府门口一路悬挂至前厅,公主府年前做了扩建,中堂更为宽阔敞亮,凌夜曾居住的落月居被拆除了,皓心院的卧房却又大了一倍出来。

  云倾于阵阵道贺声中,先回至卧房歇息,待到黄昏吉时方来中堂行礼。

  一整日的繁华喧嚣褪去,天边最后一抹暮霞被夜色掩盖,凌夜今晚有要事,席间拉着傅砚之与桓泽替他挡酒,身上只沾了清浅酒香,满心期待回到皓心院。

  小桃守在院门口,见了驸马急忙回房中通报,云倾赶忙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桃酥,重新举起团扇端正坐好。

  嬷嬷丫鬟们侍立成两排,凌夜刚好推门进来。

  洞房之礼,两人皆已各自学习过,凌夜小心坐到云倾身侧,在嬷嬷唱礼声中,两人却扇合卺,撒帐结发,一切礼毕,众人便识趣退了出去,不曾耽误二人良宵。

  喜烛摇曳,房中忽然静了下来。

  云倾稍稍侧首,见凌夜脉脉望着自己。

  她本就生得纯净,不施粉黛时英气尽显,近两年褪去稚气,如此盛妆亦是相宜,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几分雍容华贵。

  云倾朱唇微扬,俏皮地小声道:“让你等了一整日,可算见到啦。”

  凌夜也随她笑起,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不只这一整日,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云倾知道他所指何意,不禁回想:“前世在凌王府,我曾问你,会否娶我,后来在定州,你对我说,你尚不能娶我,其一是因我们身份不符。”

  凌夜疼惜蹙起眉:“你竟记得这样清楚。”

  他连忙道:“我那时顾及的第二层缘由、”

  “我知道,”云倾打断他,继续深情笑着道,“你怕你给不了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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