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30)

  席上的公子贵女们,以盛时音为首,全都扑哧笑了出来。

  皇帝也是没眼再看,还是谢贵妃圆场:“陛下,知意这般处事不惊,真不愧是咱们皇家的姑娘!”

  与盛识戚一桌之隔,还有桓泽还立在那儿,见这荒唐一幕,眸色复杂,一股落寞悄然而生。

  他回身朝皇帝拱手:“陛下,是臣愚钝,不及诸位文采,只是此情此景,正可赋诗一句。”

  皇帝示意,他便回头,望向方才的方向:“新月朦胧何知意,云烟翻弄却识戚。”

  秦知意,盛识戚。

  不谙世事的孩童无意之举,搅弄了少年心事,当真令其生了忧伤。

  没人会记得十多年前如出一辙的小事,当时年幼的盛时音亦不记得,所有人都当他是在调侃盛识戚,盛时音也欣喜对云倾道:“云倾你听,桓泽哥哥帮我出气了。”

  盛识戚不计较,苦笑着向桓泽拱手:“泽兄莫要取笑我了。”

  桓泽深鞠一礼:“是我无礼,盛公子勿怪。”

  皇帝听了这诗,未曾开口,看向桓泽的眼神有了些变化,周怀章也深知桓泽造诣,又问谁还能接下去。

  高亭内,左右四位妃嫔今日也各自评点了几句,唯有景贤妃话最少,她观着谢贵妃与皇帝不时窃窃耳语,再瞧这底下的人,早明白过来。

  召人来办诗宴便罢了,何须叫上云倾与晴仪?

  她适时开口:“陛下,陛下听了这么久的诗,想必也累了,咱们何不换个法子玩玩儿?”

  皇帝来了兴致:“贤妃有何提议?”

  景贤妃道:“既是诗宴,这般接下去也没个头,臣妾想,不如叫人备上纸笔,每人作诗一句,只在背面署上姓名,再由周太傅选个头筹出来,陛下觉得,是否更有些意思?”

  这话说完,谢贵妃笑意微僵,她方才是眼瞧着谁站起来作诗,还能对着人跟陛下夸赞几句,可若照贤妃这意思,换成周怀章这老顽固来匿名评选,便不知是花落谁家了。

  皇帝倒觉此计甚妙,当即允准:“好,就按贤妃所说,来人!备纸笔,这回若是作得好,朕当真有赏!”

  太监宫女们动作麻利,很快一桌一份笔墨纸砚伺候上了。

  小辈们听陛下这话,纷纷牟足了劲,约一盏茶后,小太监才将各位诗作全收上来。

  周怀章教行治学大半生,做中正官便有不少年头,自有评判章法,他先在前几张中选出一份上等,随后逐张翻过去,若有更出色的,便将它替换下来。

  这般井井有条翻到最后一张,堪堪停了手。

  依照小太监的收取手法,这最后一张,也应是第一个作完之人。

  周怀章白眉微蹙,细细品鉴,不时与先前选出的头筹做着对比。

  众人都紧张等待结果,皇帝也着急地探了探头。

  他思量半晌,仍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依旧选中原本那张,对皇帝道:“启禀陛下,依老臣之见,此诗豪迈大胆,洞彻凡俗,于众作诗中不可多得,当居为首。”

  皇帝道:“太傅请讲?”

  周怀章便将那纸张铺开,颂道:“我将悬钩问轮月,难辩分晓叹还休。”

  将弯月满月横做比对,本就是不可为之事,难以决出分晓,欲道还休。

  可喻这世间多少想为却不可为之事,无分是非对错,到头来,空剩无奈。

  周怀章翻看到背面署名,这才满意:“桓泽。”

  皇帝也是恍然一笑:“朕就说桓泽最擅吟作,原来今日还是藏拙呢。”

  桓泽忙起身再次告罪。

  皇帝摆手示意他坐下,却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没再提那“赏赐”的事,转而又问:“太傅,朕见你方才犹豫了许久,是还有什么好诗,与桓泽这句不相上下?”

  周怀章便又看向手中剩下那句。

  第一眼瞧这诗时,确实惊艳了一瞬,先说这一手字迹,桀骜不驯,铁画银钩,分明是风采难掩,偏偏到了笔锋收尾处,又多了几许克制与无力。

  再说这辞藻,情意浓浓,相思露骨,却用了这般含蓄隐晦、粗简浅薄的表述手法。

  周怀章倒是一时分不清,这人是颇费心思,还是敷衍了事了。

  他衡量着开口:“回陛下,此诗……确有过人之处,只是要与桓泽所作相比,尚有差距。”

  皇帝更是好奇:“请太傅念来听听。”

  周怀章便徐徐开口,不似方才那些华丽绵长,这诗很短,只有十字。

  “玉兔湖中笑,原是天上仙。”

  品味片刻,众人被吊起的眉头也都舒展开了。

  近在咫尺的湖面,原来只是天上的倒影,遥不可及。

  不含“月”字,却全句都是月的影子。

  皇帝点头赞同:“难怪太傅会出此言,此诗虽巧妙,确实也难拔头筹。”

  他问向下面:“这是由谁所作?”

  这怎么也是周太傅评选出来的亚魁,众人都等着看是谁来认领,可满席之上,却无一人有动静。

  皇帝疑惑地瞧向周怀章,周怀章翻看到背面,今日来的这些小辈,他大多认得,至少也是有所听闻,可这署名却是从未见过。

  他也疑惑道:“凌夜?”

  一直无心在此的云倾一怔。

  身后凌夜缓缓起身,今夜喝下的酒,在这一刻全都醒了。

  方才备纸笔时,不知是哪个多眼的小宫女给他这里也送来了一份,凌夜酒醉意浓,不甚清醒,提笔便挥下这么一句,也着实没想能被周怀章瞧上。

  上一世,他与其他皇子一般,在周怀章座下受教,这老东西没少跟父皇告状,说自己聪明如是,偏不用在正道上。

  可眼下,出了风头是小,他这藏在诗里的心思才是大……

  凌夜极力冷静下来,欠身道:“陛下,是臣僭越了。”

  皇帝这才瞧见他也在那,朗声大笑几声,招手道:“凌夜,上前来。”

  凌夜不知陛下何意,听命穿过席座,为表敬意,撩袍跪了下来,就在云倾桌前几寸。

  皇帝欣赏道:“上次在猎场,你一箭惊人,今日又在诗宴上脱颖而出,年纪轻轻已是文武过人,你可愿,入朝为国效力?”

  这赏赐突然又厚重,底下一片哗然。

  凌夜这诗究竟当不当得起赏,众人心知肚明,今日取胜的人是桓泽,陛下却要赏凌夜,明眼人都瞧出来是怎么回事。

  建康士族遍地,陛下压制这么些年,唯独对桓氏留有情面,可桓泽今日表现,显然有恃宠而骄之嫌,陛下是借这话,下国公府的脸呢。

  如此倒便宜凌将军了。

  只有宴席外围,贺檀紧张地冒了汗。

  陛下这一赏下来,凌夜跟着五公主的梦可就吹了,以他的性情来看,怕是还真能做出当众拒恩的事来。

  众人都等着凌夜欣喜领赏,可他背脊僵直,双唇抿紧,竟是迟迟不见回应。

  席间忽然一片死寂。

  皇帝渐渐地面露不悦,凌夜咬紧牙关,身形已是微微颤栗,退无可退,方开口道:“臣谢陛下赏识,只是……”

  贺檀的心都到嗓子眼儿了。

  凌夜别无可选,孤注一掷:“只是臣是五公主的人,请陛下,问过公主之意。”

  他说完,扭头看向云倾。

  云倾也正是看着他,耳畔还萦绕着那句小诗,心跳如鹿撞。

  她想起她插在床头,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

  他那日说,那个离他很远的人……

  他的心上人,原是天上仙。

  那只小玉兔,原来,真的是她?

  他当着众人,要父皇问过自己,便是将去留交到自己手上,将他自己交到她手上。

  这一问,不是问她许不许他入朝为官,而是在问,你如今知晓了我的心意,还愿不愿,留我在身边?

  你介不介意,又更甚是,你接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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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盛识戚名字寓意:居安思危。

  第25章 醉酒

  月明星疏, 天渊池上漂浮着一层稀薄云雾,细碎微风撩过耳畔,云倾只觉耳尖发热。

  她望向凌夜, 不知是不是月光旖旎,他的耳廓也有些泛红。

  席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皇帝也等着她开口。

  云倾双唇微动, 凌夜便不觉眸中一紧。

  她却只娇憨地翘起了嘴巴。

  转向皇帝道:“父皇,父皇手下那么多贤臣志士,怎么还要抢女儿的侍卫, 父皇那日不是还说, 要凌夜好生跟着女儿的吗?”

  旁人一听这话,便道是五公主御下森严, 不肯放人,难怪这凌将军犹豫半晌, 不敢自己做主呢。

  皇帝也顿觉自己无理, 他本就不是非要凌夜,哪能让云倾不满意,当即改口:“对对,云倾说得对,是父皇唐突了, 云倾身边的人,朕不能抢, 凌夜,你还是继续跟着云倾吧!”

  云倾对父皇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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