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章继续主持:“下面以‘今’字作答,谁来接?”
云倾还在吃着山竺,身旁盛时音早是跃跃欲试,可她平日甚少吟诗作对,反应总比旁人慢了一步,好不容易碰到个容易的,赶忙起身。
“这接字作诗也不难嘛,我也来试试。”
云倾停了吃山竺,扭头看她,对面桓泽也是一顿,才端起的茶盏放了下去。
皇帝对这小侄女确是喜欢,不由笑道:“哦?那你作来听听?”
盛时音胸有成竹,将她早就想好的句子搬了出来,慢条斯理道:“清辉落影将半月,一汪江流醉今宵。”
清辉说的是月光,半月便是半个圆,月亮的光辉落下,映照出半个圆的影子……众人都环顾着找了起来,盛小姐这说的是什么?
有位公子问:“盛小姐所作,可是这天渊池上的拱桥?”
众人望去,那拱桥确实映出了半圆的影子,可后面这句又如何对上?
盛时音得意地摇了摇头:“杜公子可猜错了。”
众人便又接着找,桓泽望着她,却是心神相通,蓦地垂眸笑了。
盛识戚等了半晌,见还是无一人猜中,无奈起身,朝大家拱了拱手:“让诸位见笑了,小妹所说的是——”
他指向时音身前:“桌子。”
今日设宴的小桌,正是呈拱门之形,盛时音将一杯清酒摆在正中,便是那“一汪江流”了。
她自己出谜也就算了,还自己搭建了谜底。
盛时音喜出望外,桓泽意料之中,剩下不少人却忍不住笑了。
皇帝也是哭笑不得:“朕让你们作诗,你怎么还猜起谜来了?”
周怀章扶须道:“盛小姐这诗美则美矣,但所指不明,不能作数,要罚你重作一首。”
盛时音“啊…”了一句,小声嘀咕:“怎么你们猜不出,还怪我作得不好了。”
皇帝挑眉:“你说什么?”
盛时音扁嘴,她再放肆,也不敢当众指责陛下啊,只得冥思苦想起来,可今日有这么多人作诗,身旁景物都被用遍了,她实在作不出来了。
众人都饶有兴致地等着,云倾眼见时音脸都快红了,也替她着急,后面凌夜瞥了周太傅一眼,心想还是个老顽固。
桓泽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忽地松开,正要起身,被身边人压住手臂。
桓济担忧压声:“大哥,不可。”
桓泽与弟弟对视。
片刻后,终是将心头冲动按了下去。
还是盛识戚幸灾乐祸地又起了身,朝上面拱手:“陛下,周太傅,小妹才疏学浅,怕是实在作不出来了,便容我代她一首吧。”
周怀章还想坚持,皇帝已是朗声笑了:“那好,那就由识戚代她来吧!”
盛时音还没来得及感激,便见堂哥望向自己,不怀好意笑道:“良宵月下盈盈立,罗裳堪比桃面羞。”
美好的月色下有少女盈盈而立,身上的罗裳就如她美貌的面容一般娇羞。
盛时音今日所着,正是一件绯棠色的绸缎犹罗裙。
她一跺脚,直接提裙坐下了,对云倾气道:“这个臭十七,他取笑我!”
云倾为盛识戚抱不平:“哪有,小表哥在帮你解围,夸你漂亮呢。”
确如她所说,那些方才还低笑的公子们,此时再看时音,恍然觉得她这恼羞的样子可爱起来。
周怀章也总算满意,评这诗灵巧动人,盛识戚俯身谢过,再抬起笑容来,满是少年人的春风得意。
皇帝瞧着他,又对谢贵妃耳语几句。
周怀章道:“这‘羞’字怕是不好接啊,谁来一试?”
短暂安静后,一位一直没有出声的年轻公子,站起身道:“在下怀阳侯府,楚琛,献丑一试。”
云倾身后,凌夜目光如箭,倏地射向他。
楚氏乃名门望族,怀阳侯位列五侯之首,皇帝六年前削减官爵,怀阳侯为向皇权表忠,不惜将十三岁的世子楚琛送进宫给皇子们做伴读,楚氏这才保住了爵位。
而楚琛年未弱冠,已是性情沉稳,极富学识,在科举试行中亦考下了功名。
他薄唇勾起,一双狭长凤眼正是望向云倾的方向:“银光含羞藏软瀑,美人如月蝶如出。”
凌夜眼睫微动,云倾耳后,正是明晃晃的蝴蝶银坠。
软瀑,是说少女柔发,银光含羞藏在其间,因为是美人佩戴而像真的一样,翩翩欲出。
谢贵妃轻轻“呀”了一声,掩唇提醒陛下。
众人顺着楚琛目光,大抵都瞧明白了,云倾也与他对上视线。
楚琛并不掩饰,大方赔罪:“是我方才见五公主与人说话,一时觉得美景难得,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既无轻佻,他所言又尽是赞美,云倾如何能计较,只道:“楚公子言重。”
凌夜凝眉,心中隐隐不安。
有了楚琛开头,席间早已注意到云倾的公子们都按耐不住了,有人起身,指着月下朱红宫墙,吟“月笼朱檐”、“宫阙明珠”,又有人借着天渊池上飞过的雁,说“月白柔荑”、“惊鸿铁骑”。
凌夜看向身前,宫阙中尊贵的明珠,又忆起她那日在猎场,驾马追风的潇潇英姿。
他眉间更紧,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拳,又是喉间一涩,蓦地笑了。
见桌上有酒,也不顾身为侍卫不得饮酒的禁令,给自己倒了一杯。
身影交替间,诗作不绝于耳,总是夹杂那么几个隐晦的倾慕之辞,皇帝眯起眼来,面上瞧不出喜怒,不评点,亦不阻拦,周怀章打量陛下神色,方领会过来。
云倾无动于衷,凌夜也就静静听着,听他们肆无忌惮赞美他的公主,伴着这迷朦月色,将杯中的酒饮了一盏又一盏,分明醉意上头,却又听得愈发清醒。
与云倾相隔几人的徐婉朝他看了过来。
他眼尾似含笑,却叫她窥见几分隐忍与不甘。
本就是云泥之别,他还执意要深陷么?
凌夜恍惚中,听到一声如莺的声音:“小女安庆侯府,徐婉,献诗一句。”
那音调娓娓道来,在他心头又刺了一刀。
“春衫浓月柳梢头,婵娟挽袖红颜后。”
春衫、柳梢上头的满月,皆指少年,婵娟、挽袖遮挡的容颜,便是少女。
就如此情此景。
权贵子弟,宗室之女,这才是般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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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诗作皆是作者所作,水平有限,宝宝们多多包涵。
第24章 选婿(三)
徐婉这诗恰到好处地描绘了今日宴席, 皇帝与周怀章俱是赞赏,凌夜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 手中美酒饮尽,口中却全是苦涩的味道。
宴席外围, 贺檀一袭戎装把守在这儿, 他虽是武将, 领会起这些诗来也不在话下,眼见凌夜一杯又一杯地灌醉自己,暗暗担忧。
诗宴进行到这儿, 皇帝心里大致有了数, 环顾下面一圈,才发现桓泽一直未曾开口。
不由奇道:“桓泽, 朕记得你一向喜好研作诗文,怎么今日不曾参与?”
得皇帝亲自过问, 并非谁都有此厚待, 众人望过来,却见桓泽只静静垂着眸,似是盯着桌上一盘月饼出神,竟是没听见这话。
身侧桓济一惊,扯了他衣袖悄声道:“大哥!”
桓泽骤然清醒。
皇帝已蹙起眉。
桓泽这才想起方才若有似无听到的一声问话, 忙起身告罪,不远处正是这时“哐当”一声。
“哎呦小主子, 您没事吧!”
众人又朝这声音看去,两岁的秦知意站在盛识戚身旁,瞧着地上一个空碗,还不明白是发生何事。
而盛识戚云霄色的长袍一角, 被那碗豆汁浸了个彻底。
带着秦知意的两个嬷嬷吓得立刻俯身给盛公子赔罪,一个安抚秦知意怕她吓到,另一个
跪地给他擦起了衣袍。
众人都看明白了。
这边萧晴仪轻呼一声,盛识戚丝毫不恼,眼见小知意嘴巴一撇,就要哭,直接一把将她捞起:“乖,别怕,是那只碗不懂事,不是你的错。”
秦知意咧到一半儿的小嘴儿一顿,还真就不哭了,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圆眼,懵懂地瞧着眼前这张俊逸面庞。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又咯咯一笑,“吧唧”亲了他一口。
众人都傻了。
萧晴仪“哎呀”一声,蹭地站起身,一甩帕子道:“快把她抱回来!”
盛识戚也被这香吻惊在原地,他长这么大,还只有祖母与母亲在他小时亲过他,两个嬷嬷已急着来抢人,小家伙儿还紧搂着他脖子不撒手。
盛识戚反应过来,腾出一只手来点她鼻尖儿,故作严肃道:“小知意,我是你的表舅,知道吗?”
小家伙用力一点头,奶声奶气道:“表舅!”
堵得盛识戚没话说。
他堂堂一个十六岁潇洒儿郎,就如被调戏了般,嬷嬷都抱着秦知意往回走了,他还愣在那儿没回过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