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先看去,来人他认得,是户部谢侍郎幼子,谢明暄。
云倾诧异侧首。
搭话之人一副贵公子模样,容貌俊秀,瞧来与她年岁相仿,拱手自报名讳。
“前几日有幸入宫为公主庆生,遥望过公主一面,没想公主也会骑马。”
云倾十五岁及笄生辰,皇帝大设宫宴庆祝,除却皇室中人,更邀宗亲重臣及其亲眷,排场盛大堪比节庆,五公主在皇帝心中份量可见一斑。
只是那日来人实在太多,云倾着实难以记清,且这马场,非持皇族令牌者不可入内,连她名下这块儿都是寻太仆寺特意赶制。
可这人既出自谢氏,她心中便有了数。
“那日晚宴,曾见谢公子与我三皇兄说话,我尚还记得,我不会骑马,只来这儿散心而已。”
谢明暄那晚确实与三皇子交谈过,他听公主竟然注意到了自己,心生得意,瞧向那小马驹道:“这是公主养的马吗?这马体态匀称,毛色稀有,一看便是上等宝马!”
云倾含笑,显然他并不认得炽烈。
“公子慧眼。”
谢明暄又提议:“公主若有兴致,在下可以教公主骑马。”
云倾客气道:“这等小事,便不劳烦谢公子。”
“公主言重,”谢明暄说着就要去解缰绳,“能为公主效劳,是在下荣幸。”
却还未靠近几步,那小马忽然踢踏起蹄子,双耳后拧发出沉促气声。
他当即步子一顿。
云倾急忙相拦:“公子当心,这马性情暴烈,切莫轻举妄动。”
谢明暄面露讪色,云倾又道:“我带了人教我,当真无需谢公子辛苦。”
她朝后吩咐:“凌夜。”
凌夜应声上前,路过谢明暄时眼尾淡淡上扬,轻松解开小马缰绳,小马仍是轻轻踢踏,却明显比方才平静不少。
云倾礼貌告辞,谢明暄见此,只得不甘退去一旁。
凌夜知道了云倾是要学骑马,牵着小马恭声道:“公主请上马。”
可有了谢明暄方才那幕,云倾亦有些不敢靠近。
凌夜瞧出来了:“公主放心,它不会伤您。”
云倾素来果敢,听此往前凑了凑,小马竟真的不见烦躁,只是鼻孔缩起嗅了嗅,还放松了双耳。
云倾惊奇,便又试探着去踩马镫,这一抬腿比划才发现:“我踩不到!”
小马刚满三岁,却已近成年马身高,云倾站在它身旁,小长靴根本够不着马镫。
凌夜也是未曾料想。
他低头打量云倾头顶,又瞧这小马,一手翻转几圈勒紧缰绳,一手展平伸给了她,蹲下身去:“公主踩着属下的肩,属下托您上去。”
云倾看向仰头望着自己的人。
并非是她介意扭捏,只是他区区四等小侍卫……这身手也不知能否撑得住她。
但她骑马心切,心一横便握了上去,长靴先踩上他宽拔的肩。
另一手摸到马鞍扶手,凌夜见她已准备好,肩手同时发力将她撑起,云倾随这动作灵巧地腾空一跨,成功坐上了马背。
小马也未曾闪躲分毫。
云倾欣喜:“成了成了!我上来了!”
记忆中似在幼时被人抱上过马背,画面已模糊,可这舒旷之感却仿若从未陌生。
凌夜认真将她的小长靴放进马镫。
“公主手中攥紧,别处放松就是,属下牵着它走。”
云倾兴奋点头,小马便缓缓动了起来。
凌夜边留意着小马情绪,边给云倾讲授要领,见她处在兴头,状作不经意问起:“炽烈马只生于北境,如此纯正更是难求,公主是从何处得来此马?”
云倾果然未设防备:“是我四皇兄送我的生辰礼,据说就是他年前从北境觅得,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凌夜暗中思量,面色如常,只道:“公主过奖。”
这小马这几日跟着凌夜,日日逐影追风,已是跑惯,今日忽地慢行,颇有些不适。
云倾只挪动一下身子,它便以为收到了指示,当即撒欢儿跑了出去。
云倾惊呼一声,手下死死攥着,身侧凌夜亦没有松绳,被它拖拽着前行,脚尖轻点几步借力追上,身子后仰,小马被迫转了个弯儿,便又踏步停了下来。
云倾惊魂未定,只觉一切都在须臾之间。
凌夜已是习以为常:“这马年纪尚小,又性情跳脱,常常出其不意,公主切忌心慌,只需向后勒绳,坐稳身子,反复夹松马腹,便能使它停下。”
云倾用心记着,又忆起方才的谢明暄,才想起来问:“这小马如此难驯,不许旁人靠近,对你都不十分顺从,可与我才第一次见,怎么就容许我骑上来?”
凌夜被问到此,面上才稍稍有了些不自在。
他似是解释:“炽烈虽桀骜难驯,却极其认主,且只认一人,这是公主爱马,属下不敢借机抢占,驯服之前……便先给它闻过了公主的味道。”
“我的味道?”云倾不解,抬起手来凑到鼻尖儿,“我有什么味道?”
凌夜略作犹豫,语声渐弱:“公主身上有糖的味道。”
云倾惊觉。
她曾听闻,身手高强之人,五感亦比常人灵通,这小侍卫懂得如此之多,只消十日便将炽烈牵制到这般地步,还能闻出她平日里喜吃糖。
“你不是四等侍卫吗?”
她突然发问,凌夜懵然抬头:“属下是啊。”
云倾冷声:“为何身手比我想象得要好?”
凌夜便是神色一顿,似是比方才还要窘迫,只是迫于小公主威压,不敢不答。
“去岁考核,属下原已升到一等,只是、”
他赧然瞧她一眼,耳畔泛红:“只是属下不服管教,屡次顶撞营主,又被统领降了下来。”
云倾:“……”
她倒着实没想是这个缘由。
此时再细瞧他眉眼,桃花眼眼尾天生上挑,若朝人看去,便像是带着几分不屑与鄙夷,唯独在望向她时,会这般乖顺地低垂收敛。
原来他是如此难驯的性子。
倒与这小马极像。
云倾扑哧一笑,便见他耳尖更红。
这般走走停停围着演武原绕了一周,又回到凉棚,云倾命他扶自己下马,惠嬷嬷几人围上前来给公主递水擦汗,云倾稍作休整,才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凌夜已将小马拴好,与它并肩而立,颇有些紧张。
虽说是顺利骑乘,可毕竟中途出了岔子,也不知能否过关。
云倾没忍住又是一笑,脆声道:“还愣着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
这般突如其来,凌夜当真惊愣几息,方回过神来。
他难掩激动,近前右膝点地,从怀中掏出公主令牌呈上:“谢公主成全!属下今后定唯公主所命,护公主周全,誓死效忠!”
云倾满意地正要接过,察觉他手臂似在颤抖,顺着瞧去,竟自袖口挽起处瞥见一大片淤青。
她一把抓过令牌,当即命道:“将你上衣褪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僭越
凌夜花容失色。
旁侧惠嬷嬷等人也是不明所以。
云倾又催促道:“还不快点,让我看看你又受伤了没有!”
凌夜明白过来。
原来她只是要看伤……
可眼下,这么多嬷嬷丫鬟围簇瞧着,场边还侍立着几个太仆寺卫兵,再往远处,骁骑营将士也又再次休整,稍一留意便能瞧见这边。
他推脱道:“公主,属下并未受伤,公主不必察看了。”
云倾轻轻踢踢他跪在地上的右膝:“怎么?才刚跟了我,就敢不听我的话了?”
果然见他慌张抬眼,如玉的面容泛出难色,随后渐渐涨红,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方艰难将手放至身侧。
解开衣带,又松了领口,拽着衣衫褪下,仅仅露出肩背便顿住了手,再拽不下去。
云倾无暇责备他慢慢吞吞,只见大片青紫的伤痕露出,心头一惊。
凌夜垂头静等,马场上似有微风拂荡,自身后撩过,在这炎炎夏日竟令人生出一阵凉意,可一想到正在被公主盯着瞧,又不禁微微发烫。
云倾真恨不能再踢他一脚:“还敢扯谎瞒我,都说了不可逞强,怎么伤得这般重?”
凌夜抿唇,炽烈难驯,他又急于求成,最初牵引时被踢中甩飞不下数次,如今伤痕已大多消肿,只是瞧来有些可怖罢了。
他抬起一双因羞耻而泛红的眼:“只要不辜负公主所托,属下便值得。”
这等动人容色配上这话,若换旁人来说,当真是一副会取悦的模样,偏偏他眼神清澈真挚,只叫人听得心软。
云倾也不舍得再训,想着他带伤还教自己骑马,不知行动起来会有多痛,忍得有多辛苦,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快起来吧。”
便见他立即利索起身,手脚麻利地飞快撸上衣衫系紧,转眼又衣冠齐整立在自己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