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小公主在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已来过星云殿多次,我的意思你也早已知晓,为何还不肯放弃?”
凌夜闻此抿了抿唇,只作答道:“属下虽来过多次,却未曾真的面见公主……”
“你见了我又如何?这军中规矩你当比我清楚,况且我只是个公主,对你往后的前程也并无益处,你何须在我这儿耗费心思。”
凌夜抬眸认真看她一眼,复又敛下去:“属下入军多年,久闻公主贤名,属下身为侍卫既要择主,便只愿追随公主。”
他双手交叠拜过头顶:“斗胆求见,便是想当面求得公主恩准。”
云倾高坐在上首:“你若合规矩,我也并非不能考量,可你眼下虽身在羽翼营,却只是个四等的小侍卫,叫我如何恩准?”
这话说完,却没见他再立刻回应,高举的手臂缓缓落下,露出一副低垂颤动的羽睫。
此时殿上,嬷嬷宫女侍立了数人,云倾观他神色,以为是自己当众说得直白,伤了他脸面了,正要找补,却见他又抬起头来。
“属下既已决意,对公主便绝无二心,今后愿唯公主所命,誓死尽忠。”
他眸色渐而深长:“如今朝堂局势纷杂,公主涉身其中,身边最需要便是忠心之人,属下虽无所长,此心日月可鉴。”
云倾直到这儿,眉间才微不可察地凝了起来。
身后惠嬷嬷也不由跟着思量。
大梁开国至今,士族门阀根深蒂固,风光时敢与皇权争锋,近年国力日渐鼎盛,陛下推行新政,多力打压,静水之下必有暗流,那些世家大族若欲反抗,与皇室结亲还真是兵不血刃。
更何况,前太子废黜多年,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陛下权衡储位已久,派系之争早已波及后宫,她们公主眼下及了笄,便也到了选婿的年纪,这般算下来,不知有多少人都惦记着呢。
一旦出了这宫墙,岂不如幼兔出洞,群狼环伺。
这小侍卫所言,还真有几分在理。
凌夜紧压眉目,依旧规矩跪在下首,只觉公主似是静默了许久,久到他额角的汗珠都已汇聚成线,方再次闻得她的声音。
“你方才说,你入军多年,骑术如何?”
凌夜不知她怎会问及此处,不敢贸然自夸,亦不敢太过谦逊,只道:“尚佳。”
“可会射猎?”
“是。”
云倾眸光微亮:“既是贴身侍卫,我总要试试你的身手,你可愿接受我的考验?”
凌夜立即应:“公主请吩咐!”
云倾便兴冲冲站起了身,对小福道:“将我新打的令牌给他!”
小福应“是”,即刻从袖袋中取出令牌。
“我上月新得了一匹炽烈马驹,就养在建康城郊的皇家马场,你拿着我的令牌,可随意出入,我九日后迁居新府,便多给你一日,十日的时间,你若是能将那小马驯服,我便收下你。”
刻印着五公主名讳的鎏金令牌已递至眼前,凌夜随之暗忖。
炽烈生于北境风沙之地,其速风驰电掣,踏雪无痕,用作战马可于箭雨冲锋,毫发无伤,只是性烈且傲,实在难以驯服,寻常兵将怕是要耗费数月。
他未作犹豫,接至掌心:“属下定不辱命。”
云倾亦觉兴奋,这就要放他回去。
凌夜跪了近两刻钟,膝下尚且好说,只是前日的刑伤实在难熬,强撑着面色起身,身形不过微微颤栗,辞礼后便要退下。
才刚后撤两步,又听她道:“等等!”
云倾对小禄耳语了两句,小禄便快步朝侧殿去了。
凌夜定在原地,便见小公主踱着步朝他走来,她较他年幼了三岁,身量只及他肩高,凌夜低头瞧她,几乎能闻见她身上香气。
不是什么名贵熏香,是红豆羹的味道。
云倾指向他腰间问:“这是什么?”
凌夜瞧去,是坠在他腰束上的一块儿木牌子,上面以石绿彩墨刻印着他这一世的名字。
“回公主,此乃羽翼营侍卫腰牌,营中等级分明,受训侍卫皆需随身佩戴。”
他略一停顿:“石绿便示意四等。”
云倾倒是头一遭听闻这规矩,细瞧这腰牌,只以最普通的松木所制,边角打磨粗糙,与她方才赐给他那块儿、已被他小心收至怀中的鎏金令牌天差地别。
她随口道:“你这等嚣张的姓氏,只配这粗简木牌,实在不搭,你若做了我的侍卫,我送一块儿好的给你。”
凌夜意外抬眼,正不知如何回应这话,小禄已从侧殿跑回,将一个手心大的白玉瓶奉至云倾手中。
云倾瞧也没瞧,转手又递给了他:“听说你前日挨了打,这金玉膏拿着,回去先将伤养好,驯马一事不可逞强,知道吗?”
凌夜又垂眼瞧向这玉瓶,虚白的面容溢出赧然,心中却是腾升感激。
他低着声音,双手接过:“是,谢公主赏赐。”
云倾对他这乖顺性子满意极了,摆摆手许他回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庭院,惠嬷嬷方上前几步,忧声道:“贴身侍卫如此重要,公主就这般应下他,是否太过草率。”
云倾回过头来,笑意已随着语气淡下:“这便要劳烦嬷嬷,趁着这十日去好好查查他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认主
京郊皇家马场。
遍野的牧草褪去嫩青,迎风钻长,日光才刚冒头,顺着山势倾洒铺展,禁军骁骑营的将士们已操练了一个时辰,各自牵着马匹至阴凉处歇息。
演武原一角,一匹赤红小马突然蹿出,其色艳如流火,唯蹄冠处一圈耀眼的雪白,神态好奇雀跃,只是还未跑远,便口衔一紧,被人生生勒住。
身后持缰的少年一身玄衣,腕间护甲已卸,长袖挽至臂肘,露出一截强健的小臂,他双腿疾奔,借助缰绳凌空后翻,一只长靴稳稳踩进马蹬。
小马显然对此不悦,拖拽着他试图摆脱,少年就这般倒垂在马鞍一侧,随意扎起的发尾扫过面颊,拂过的却是一双分外张扬桀骜的眼。
他手中缰绳未松,如同爬树般轮番交替上攀,腰腹发力猛地挺身而起,另一长靴便跨过马鞍勾住绳扣,斜身跃上了马背。
缰绳甩动,他上身前躬,微夹马腹,人骑合一飞纵而去,掠过场边休憩的将士,马蹄踏起一阵尘沙。
扬了一个正在喝水的老兵一脸。
“呸!这臭小子!”老兵摔了水壶,牵起马绳就要去追。
被身旁人七手八脚拦下:“算了算了,他骑的那可是炽烈!你这寻常马匹追得上吗?”
老兵回头一看,颇有不甘:“这小子就仗着统领偏心,整日恣意妄为目中无人!他来了马场这些时日,可将咱们放在眼里?”
“你休要污蔑统领!”一人不忿,“统领对他是器重了点儿,可从未有过偏颇,前几日还罚了他军棍!”
又一人满脸钦佩:“你们说他就这么带着伤,来了这才几日,还真将这马给驯服了,若我来,早被踢趴下了。”
那被扬了沙子的老兵沉哼一声:“依我看,那小炽烈根本就不服他,还真是什么人驯什么马,俩小东西傲一块儿去了!”
几人被这话逗得放声大笑。
一个太仆寺卫兵急急赶来,对着远处的凌夜行旗语,凌夜瞧见,驾马折回。
几人在旁只听到:“五公主传见。”
当今大梁皇帝——征武帝子女众多,其中最受宠的,却不是德才兼备的几位皇子,而是眼下他口中这位最年幼的五公主,萧云倾。
其母出身江湖,姓名来历成谜,虽一生未曾入宫,却颇得陛下敬重,征武八年传来病逝的消息,陛下便是亲手将当时年仅两岁的小公主抱回,自此宠成了心头肉。
似马场这等粗犷之地,并不常见公主驾临,几人虽知那炽烈小马正是五公主所养,凌夜奉命驯之,却未料到公主会亲自前来。
十日之限已到,凌夜倒是知晓云倾今日会来,只是没想时辰会这般早,立即策马朝凉棚赶去。
云倾身旁仍是围簇着惠嬷嬷几人,与一众裙裳不同,小公主今日一袭利落的香叶色骑装,身姿
芊拔挺秀,黑亮的长发高束,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常日里遮掩的英气便是展露无遗。
瞧见远处一人一骑的身影,她惊喜跑出几步,同色的发带随风扬起,极尽灵动明媚。
凌夜乍一瞧清这抹身影,思绪蓦地恍惚。
他仓皇勒马急刹,翻身下来将小马拴至木桩,上前单膝跪地:“见过公主。”
却见那双精巧的小长靴欢快地略过他而去:“这就是那匹炽烈马驹!果真威风漂亮!”
自打云倾上月收到这马,便一直将其养在宫外,她不便出宫,这还是头一回见到。
凌夜回过头来,见公主忽视自己,默默地起身。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旁传来:“公主殿下也是来跑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