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路上已近酉时,街边行人与商摊都多了起来,阿瑞坐在车前驾马,听着车厢里王爷与云姑娘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不时传出几阵笑声。
前方忽然一声嘶鸣,一阵纷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带刀将士疾驰过长街,不等细看已奔到眼前,拉车的马匹受惊,仓皇之下左右踢踏,眼看马车就要掀翻,阿瑞急忙拉紧一侧缰绳,马车甩了一个弯。
车厢内,小桌上的茶具哗啦一声,萧翎拽过云倾,茶具啪地摔碎在她身前。
马车咯噔停下。
萧翎瞧了眼云倾无事,蹭地起身掀帘出来,被马车阻挡的将士们也都勒绳停了马,为首将领正转过头来。
萧翎瞧清是谁,气急喝道:“尉迟兰若!”
尉迟将军铠甲束身,眉眼极具异域容色,面上并未有过多惊吓,只在瞧见萧翎时略有波动,似是方知车内坐的是谁。
“冲撞凌王殿下车驾,末将赔罪。”
他语声不卑不亢,厚重有力:“殿下玉体可安好?”
云倾掀开窗帘,她听过尉迟兰若这个名字。
听军营里的叔伯说,他出自西域濮国皇室,约莫七八年前,大梁再次兴兵濮国,兵甲战力呈碾压之势,濮国几番战败,举国投降,丝毫未曾顾及当时还在前线殊死抵抗的尉迟将军。
彼时大梁军队主帅、如今在京的拓王殿下,在几回交战中与他惺惺相惜,最后一战本可斩将夺旗,却留了他性命。
尉迟兰若被国君抛弃,感念于拓王恩情,甘愿奉他为主,誓死追随。
云倾打量这队将士,想必这就是拓王手下的逐鹰卫了。
她猜得没错,萧翎质问道:“逐鹰卫可真是威风啊,日落时分敢在主街策马,连本王的马车都差点掀了!”
尉迟兰若高坐在马上,只垂眼瞧着凌王:“前几日在建康街头行骗之徒有了踪迹,末将奉命捉拿,跑得急了些,请殿下/体谅。”
他又上下扫视萧翎一遍:“殿下既无碍,末将先行一步。”
说罢就要扬鞭。
“你站住!”
萧翎斥道:“你还真不将本王放在眼里,惊了本王的马,就想这般走了?”
尉迟兰若这才蹙了眉尖,他审视萧翎两息,沉声问:“末将不是给殿下赔罪了。”
萧翎“哈”的一声:“你这算哪门子赔罪,难道还要本王仰视着你?”
两人就这般横在路中间,周遭已聚集了些围观百姓,云倾缩回马车里,想着是不是该出去劝劝,便听这尉迟将军又道:“殿下这般阻挠末将,莫不是与那骗徒有关。”
萧翎这回真怒了,拂袖一指:“你今日若不下马给本王赔礼,本王要你好看!”
一旁候命的逐鹰卫将士听凌王欺辱将军,纷纷面露不忿。
尉迟兰若只冷哼一声,直接调转马头:“殿下尽可去状告末将,军令在身,告辞!”
马鞭霹雳一声响,众将士便随他再次奔了出去。
云倾赶紧冲出车厢,将就要跳车追人的萧翎拉了进来。
“王爷息怒,您名声已经够差了!”
萧翎错愕瞧向她,再瞧瞧车内一地碎片,咬着牙道:“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车外正传来阿瑞颤巍巍的声音:“王爷,咱回府吗?”
萧翎略一思忖:“不回了,去兵部!”
第34章 漩涡
六部官署设在宫城之内, 萧翎气势汹汹就来了,兵部这才刚刚换血,皇帝又令其详整历年账册, 正是一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还得抽出空来招待他这位不容怠慢的稀客。
新任兵部尚书魏徵大步流星从议阁出来, 面上带着几分不欢迎, 给凌王见礼。
萧翎也一脸怒气, 毫不客气坐上厅堂主位。
云倾在后跟着,怎么觉得这两人才刚一见面,便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魏徵先开了口:“殿下素来不问朝政, 怎么今日想起到我兵部来了。”
萧翎嗤笑一声:“魏大人这才刚刚上任, 口气不小啊。”
魏徵三十过半,出身将门, 性情刚正秉直,与镇南将军府的三公子秦修交好, 秦修是萧翎姐夫, 又与萧翎私交颇深,魏徵便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早就对他这副闲散的样子很看不惯了。
他硬邦邦道:“殿下既知我初上任,事务缠身,有什么话就请尽快吩咐。”
萧翎翻了个白眼, 有段日子不见,还是这般不友好。
他不愿自讨没趣, 直入正题:“本王今日是找你告状来的,方才在街上,尉迟兰若带兵横冲,差点掀了本王的马车!还拒不陪礼, 这事你管不管?”
魏徵被他问得一愣,尉迟兰若是谁他们都清楚,那是拓王手底下的人,与他何干?
他忍了忍:“逐鹰卫籍属禁军,归拓王节制,与兵部不相干,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萧翎哗啦一下甩开折扇:“怎么不相干,本王可听说了,兵部公开上表,要收编逐鹰卫兵权,你这个兵部尚书会不知情?”
魏徵满脸的莫名其妙:“兵部有此奏议不假,可陛下尚未决断啊,殿下兴师问罪是不是早了点儿?”
“怎么?你敢纵属下争抢兵权,此时又不敢管了?”
“兵部所提之事合乎律法,何来争抢?”魏徵不想忍了,“殿下莫要胡搅蛮缠!”
萧翎唰地收了折扇,气得手抖指着他:“本王不管,你今日不给本王一个交代,本王就不走了!”
魏徵也火大地看着他:“您找我要什么交代!”
“不找你找谁?禁军根本不管逐鹰卫的事,找我四皇兄不是找骂吗!”
兵部的人连着云倾,见两人还真吵起来了,都赶忙拉着,这两人一个是新任尚书,背后是三朝将领抚远大将军,另一个是满朝都没几人敢得罪的凌王殿下,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魏徵被人连拉带拽,气急之下来了一句:“您找陛下去总行吧!”
萧翎被云倾挽着臂膀,也是一愣。
他定定打量魏徵一眼,忽然笑了:“对啊,你倒给本王提醒了。”
他理了理气皱的衣袍,胸有成竹地手握折扇:“本王去找父皇说理去,看那尉迟兰若还敢违逆父皇不成。”
说罢带着云倾,大摇大摆这就走了,只留兵部一片混乱。
魏徵诧异目送着他,耳畔回荡他这最后一句,眸中愠怒渐渐沉了下去。
再抬起眼,望向他嚣张跋扈的背影,已变了眸色。
*
云倾直到回了府,还觉得这事不大对劲。
膳房备了一整桌佳肴,云倾捧着碗筷若有所思,干脆放下道:“王爷为何要去兵部闹这么一出?”
萧翎已较在府外平和了许多,闻此还是斜了斜眼,咽下口中饭菜:“怎么是闹,本王是去出气去了。”
“王爷是有意去提醒魏大人的?”
萧翎也不再动筷,提防看向她:“提醒什么?”
云倾压低声音:“逐鹰卫兵权,不在拓王,也不在禁军。”
她猜测道:“而在陛下,是吗?”
萧翎静静盯着她的眼,眉间已微凝起来。
怕是要瞒不住她。
“你真不愧是云暮归的女儿。”
果真如此,云倾这便想得通了,治军权责不统,如此大的纰漏,拓王不提,禁军也不提,难道等着兵部去参?
想来陛下既不能完全信任拓王,也不能完全信任禁军。
如此一来,陛下显然也不能提,更不能直接收拢兵权,那岂不是寒了拓王与禁军统领的心。
大家都不提,便只能装作都忘了。
那个兵部侍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竟敢与皇帝争兵权,难怪萧翎要演这么一场戏。
思及演戏,云倾又惊觉:“那今日这场撞车?”
她越说越笃定:“难不成……尉迟将军口中那行骗之徒还真是王爷所派,王爷算准了他去捉拿的时间,故意在主街上被他一撞,好借此去兵、”
“停。”
萧翎竖起手。
他匪夷所思地敲了她前额:“本王去哪儿找这么个骗徒?”
云倾沉浸其中,也冥思苦想:“对啊,你是什么时候送的信?”
萧翎一噎。
他扯回她思路:“本王只是瞧不惯那尉迟兰若,才与他争执一场。”
云倾摇头:“不对,王爷不是如此不讲理的人。”
萧翎这回瞪大眼:“他如此敷衍我,你竟觉得是我不讲理?”
“尉迟将军出身皇室,追随拓王也是为了报恩,你对他又无恩情,能礼让你三分已是不错。”
云倾理所当然:“这事我在北境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萧翎真是低估她了。
他确实没想到她也知晓此事。
他拿起公筷,开始给她布菜:“你一个小孩子,整日想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吃饭长身体才是正事,你瞧你瘦的,该胖的地方一点不胖。”
云倾怔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