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骋道:“据府中仆从回忆,楚琛那日进客房之前,曾在门口探听徘徊,行为极其怪异。至于薛岑,儿臣再查他所用迷香,香味寡淡独特,坊间少有。”
他略作一顿:“怕是只有宫里能寻到。”
皇帝将这几人串联,又细细梳理事情始末:“若有人以此加害云倾,又怎能断定云倾那日必会吃辣?”
萧骋看向凌夜:“自然是有人诱导了云倾。”
凌夜未曾去问云倾,他那日细问了小福小禄,已有了答案。
才刚开口:“回陛下,是、”
“是我自己要吃!”
云倾忽然急急打断。
她以眼神示意凌夜,语声却渐而低落:“是我那日,见那菜色诱人,许多人赞不绝口,才心血来潮尝了一尝……”
凌夜怔怔望着她,萧骋这倒觉意外,如此还真像一场巧合。
但也仅仅是像而已,显王母子大费周章,算无遗漏,又怎会不计划好这最后一步,便是云倾那日不吃,也定会有人劝她吃的。
皇帝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珍嬷嬷下毒、薛岑困住凌夜、楚琛非礼云倾,这几事看起来环环相扣,实则却是毫不相干,究竟是否与谢贵妃有关、有没有显王在后指使,全靠他圣心独断。
皇帝颓然撑上桌案。
他虽镇压士族多年,谢氏族中的子弟、门生却依然遍布朝野,缔结的姻亲更是错综复杂,若只以此妄断定罪,难以令人信服,恐会引发轩然大波,掀起动荡。
皇帝沉吟良久,极少用这般歉疚的神色看向云倾。
他斟酌措辞:“此事查到今日……已抓到了给你下毒之人,加之女儿家,清白名声最是紧要,依父皇之意。”
他看着云倾,目光却仿若透过她看到了故人,亏欠地道:“便到此为止吧,好吗?”
萧骋微蹙起眉。
云倾眸光清湛平静,懂事地道:“女儿全听父皇的。”
皇帝便愈发不忍,见她面色又有些苍白,担忧道:“是不是又觉得乏了?朕稍后再派廖太医去给你瞧瞧。”
云倾也不推脱,含笑应下。
皇帝无力道:“传旨,怀阳侯府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结党营私,削去爵位,楚琛贬至寒州服役。”
“至于其余涉事之人……”
他朝萧骋挥了挥手:“由你发落吧。”
他回身要进内殿,几人遵旨告退,皇帝又蓦然停了下来,对身旁小太监道:“哦,对,宣魏徵,即刻觐见。”
即便已身心俱疲,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无暇伤春悲秋,他不仅是云倾等人的父亲,更是黎民苍生仰仗的君主,他要平息儿女间的纠葛怨怼,更要为大梁的江山社稷平衡朝局、稳固国祉。
开万古盛世,不该急于一朝一夕,而需经历代帝王殚精竭虑,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如何对得起青山之下,万千堆叠的忠臣枯骨。
萧骋望着父皇背影,直到多年后,才真正体谅了帝王之心。
几人从殿上退出,凌夜一直没敢看拓王的眼睛。
云倾心事重重,朝四哥福礼:“四哥近日为我连日奔忙,实在辛苦,云倾改日再专程去道谢。”
萧骋神情冷肃,瞄了眼她身后的人:“不必了,你养好身子便是,不许再做出格的事情。”
云倾不由一怔,她做什么事了……
但四哥这样子,她不敢多问,只小声地应下。
后面凌夜则将头埋得更低,应是陛下今日心情沉闷,王爷才没寻到机会调人。
萧骋先一步离去,云倾独自消沉了许久,才转向凌夜,喃喃问道:“那引我吃辣的人,你知道是谁,是吗?”
凌夜面泛疼惜。
他上前一步,见她眸中困惑褪去,被压抑的感伤汹涌袭来。
云倾话中满是伤心和不解:“我只是想不明白,婉姐姐为何也要害我?”
第44章 暖冬
云倾想不明白, 凌夜亦不知如何解释。
自徐婉上次逾矩地提醒他配不上云倾,他便知这女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
有些人,外在看起来越是怯懦可欺, 做起事来便越是狠戾决绝。
然而此事,也绝非是她一人所能为。
她的背后, 必然是整个安庆侯府的决定。
显王与世家关系匪浅, 谢氏与其他门第间更是千丝万缕, 朝中不知还有多少暗中笼络的势力,前世的怀阳侯是一个,这一世, 没想还有个安庆侯。
凌夜不知徐婉是蓄意接近云倾, 还是受族中之命背叛了她,但无论如何, 她都做了对不起云倾的事,这便触了他的逆鳞。
云倾直到回了府里还郁郁不乐。
廖太医又被派来给云倾问诊, 欣慰地告知五公主毒性已去, 满屋的人都跟着高兴,云倾还是笑不出来。
惠嬷嬷送廖太医出府,凌夜叫小福小禄去给公主煮些姜茶,堂上便又剩下他们两人。
他上前,牵过她放在软垫上迟迟未收回的手:“想不通, 便不想了。”
云倾似是刚刚回神,望向他的眸光里, 不知为何情绪复杂,忽然轻声道:“原来被人背叛,是这般难受的。”
凌夜感同身受,心间蓦地一酸。
他伸手要去触她微红的眼角, 云倾猛地起身抱紧了他。
劲瘦的身子被撞得后撤半步,伸出的手便乍然停在半空。
他低头去看怀中的人,见她紧贴在自己胸膛,腰间是从未有过的紧箍力道。
凌夜反应了半晌,方缓缓收回手,轻抚她低颤的背:“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云倾埋头在他怀里,听他自责,用力摇了摇头。
凌夜又承诺道:“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便去求统领,让我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保护你。”
云倾懵懵懂懂,不解这话何意,但此刻闻着他独有的清寒香气,便心安地应了一声。
凌夜低头吻上她发髻:“你等我,云倾。”
*
冬日的晚间来得静谧突然,街巷上人烟散去,一辆华丽的马车自一头赶来,驾车的是一个小厮,车旁跟着几个丫鬟护卫。
街道空旷,一道矫健黑影不知从何处闪出,倏地停在马车正前。
小厮吓了一跳,惊叫着勒住了马。
车内贵人也显然被惊动,娇怯如莺的声音传出:“发生何事?”
小厮还未及回话,那道黑影已沉声开口:“五公主有话要传,请徐小姐屏退左右。”
这声音是……凌夜?
车内人一下认出他的声音,只是奇怪,云倾往日有事找她,都是送了帖子来府上,怎么今日派了凌夜过来,还是这般冒昧地拦了她马车。
但一想到外面站的是凌夜,她仍是照他说的吩咐:“你们先退去一旁。”
仆从们听命退开。
凌夜上前,立到了车窗处。
一只玉白的手探出,窗帘被掀起,徐婉美目顾盼。
他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侧身而站,转过头来注视着自己,月下面容俊美清晰,就如那晚在后宫花园,两人照面一般。
只是眉眼之间,比那日还要冷上几分。
凌夜语声幽森:“徐小姐如此弱不禁风,竟喜欢剁椒鱼这种重口的东西。”
徐婉心头一紧,稳着声音道:“你、你在说些什么?”
“你与人串通谋害公主一事,公主已经知道了。”
徐婉神色稍变,心中惊乱不已。
约半月前,她从爹爹口中得知,侯府上下一直在为显王效力,如今显王意欲得到五公主支持,便计划用怀阳侯府的世子楚琛与云倾搭线。
爹爹命她,只需引五公主吃一口辣,再将她送到客房即可。
徐婉纠结万分,云倾毕竟是她的好友,此举实属不义,可再一想到近日之事……
云倾身份尊贵,却喜欢上了一个低微的小侍卫。
这怎么行呢?
她的身份低于云倾,若是云倾做了连她都不敢做的事情,叫她如何自处?
她必须要帮帮云倾。
帮她回到正轨。
楚公子出身世家,才是她们这些女子应择的良婿。
徐婉那日格外冷静地行了此计,却万没想到事情会败露。
她不知显王是如何谋划全局,可她不过叫云倾吃了一口辣,怎会被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强作镇定:“凌将军的话,我听不懂。”
凌夜锋利的眉梢一挑,目光如箭射向了她。
“你私下警告于我,我不做计较,可你今日背信弃义,伤害到了云倾身上,我便不会再对你留有情面。”
“公主念及往日交情,未曾将你恶行拆穿,却不意味着我也能容忍。”
“你若再敢伤她,我必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一句接一句,字字冰冷有力砸在她心上。
徐婉眸色惊恐,总算明白他今夜为何而来。
上回在宫中,他至少还对她礼敬三分,可方才这话,便是彻底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