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直起身望着萧骋的背影,心中暗想,这贵人们的脾气秉性不同,行事作风果真也不同,他此前只在年底进京上计时与拓王见过几面,听闻他不拘小节,雷厉风行,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他又回身往后面的几辆马车瞧去,一个身穿湛青王袍的男子正扶着一个面色倦白的小姑娘下来,萧翎与萧骋不同,总共就没去上过几次朝,陈典山是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但猜也能猜出来了。
他又换上一张笑脸迎上:“想必这位就是凌王殿下了,臣定州刺史陈典山,早闻殿下容姿过人,气宇非凡,今日有幸得见果真不同凡响啊!”
萧翎顺着他这话,一双桃花眸子也迷人地弯了起来:“陈大人过誉了,本王第一次来定州,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还需陈大人多推荐呐。”
这倒与陈典山所想相差不多,连声拱手应下。
萧翎不再多说,心满意足地牵上云倾的手,略过他进府去了。
陈典山又接待了后面的谢盈与侯敦儒,侯敦儒带着工部的人走在前面,谢盈趁人不注意落后了几步,陈典山便快步跟上。
他凑到谢盈身侧,面上的恭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许莫名的熟络与疑惑,低声道:“谢大人,这凌王怎么还带了个女人过来?”
谢盈望向前面那道矜贵身影,若有所思眯起眸来。
他此前倒是听显王提过,凌王近日瞧上了一个女人,日日带在身边,宠爱有加,这一路上,他也亲眼所见萧翎是如何对她关怀备至,倒也不像装出来的。
但萧翎此前设计,让显王栽了那么大跟头,这么多年的游手好闲不问朝事,竟也全是他掩人耳目,谁知这个女人会不会也是他用来伪装的幌子。
谢盈提防道:“凌王风流成性,招惹的女人数不胜数,带过来一个也不足为奇,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他既让你给他推荐,你便派个人,这些日子都好生陪着他吧。”
第59章 难言
陈典山安排的这处府宅, 规制简约得当,前后共六座院落,萧骋与萧翎带着随行几人住了主院, 户部与工部分住东西两院,剩下几个院子便供逐鹰卫将士自行分配。
萧翎安置好云倾, 先来正房寻他四哥。
萧骋也才净了手脱下外袍, 正想喊人添茶, 见他来的正是时候。
他将外袍扔到榻上:“送那姑娘回房了?”
萧翎被他这么一问,还有些不好意思,欠身道:“是, 她伤口还未痊愈, 又受了些颠簸,明日再来给四哥请安。”
萧骋摆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这一路着实辛苦她了,代我向她赔个不是。”
萧翎领情一笑:“四哥放心 , 她素来通情达理, 并未对此抱怨。”
萧骋从内室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也忽然笑了,九弟大了,看女人也有一番自己的眼光了。
他坐到堂上, 点点一旁的茶具:“既来了便别闲着了,过来泡茶。”
萧翎应一声, 乖乖上前。
他们这几日赶路赶得急,每每歇脚都已近午夜,萧骋还未及细问过他:“你若真喜欢这姑娘,便去与父皇请道旨意, 将她娶进府,这般不清不楚的像什么样子。”
萧翎认真置茶的手一顿,淡淡苦笑起来:“四哥知道她是谁吗。”
萧骋观他面上愁容,想来无非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女儿:“是谁?”
“原靖北将军云暮归遗女,云倾。”
萧骋着实微惊一瞬,抬眼看他:“云将军的遗女?怎么会在你府上?”
“自然是我向父皇求来的,”萧翎垂头丧气,“在殿前跪了大半个时辰,挨了父皇好一顿训斥。”
他将泡好的茶端给萧骋。
萧骋不必细想便料到父皇会有多么气怒。
他接过茶,沉吟片刻:“云将军乃叔祖父义子,当年叔祖父被除玉牒,改随母族姓云,对皇室有恨,皇祖父、乃至父皇,亦是忌惮云氏手中兵权。”
他略一叹息:“云将军赤胆忠心,战功赫赫,但此番战败,父皇若不论处,无法给北线七城一个交代,未曾株连已算是恩赦。”
萧翎给自己也端了一杯,默默坐到一旁。
“倒可惜了他的女儿,容貌家世皆与你相配,若不然,指婚给你也是当得起的。”
萧翎依旧未曾吭声,漫不经心摇晃手中茶水,心中黯然生涩。
他不能娶她,又何止这一层原因。
自小到大,多少人想取他性命,如今决定了追随四哥,前路便更不由他掌控,若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无法许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你既知与她并无可能,何苦还要留她在身边,难道就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本就不想与她有一丝瓜葛,只将她自那牢笼里平安带出,保她不再受人欺辱,如此便足矣。
偏偏一次又一次地退了防线。
在遇到她之前,他谨小慎微,活得如履薄冰,从未奢望过安身之外的东西,更未对谁生出留恋。
可那场春猎,她纵情策马肆意明亮的身影,成了他后来多少深夜里倾羡的模样。
他回想着,面上便又浮现出几分无奈与喜爱:“四哥当也体会过,不知所起,情不自禁。”
萧骋威严面色稍稍松动,张了张口,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堂外傅砚之这时进来,对萧骋行礼:“王爷,宅院位置与布局已查探清楚,院子里也换上了我们的人,王爷放心。”
砚之做事向来稳妥,萧骋颔首:“知道了,你留下,稍后随我用膳。”
“是。”傅砚之直起身子,稍稍向旁扫了一眼,瞧见萧翎也没说话。
萧翎见他无视自己,也不满地“嘁”了一声。
萧骋这才发觉,两人还较着劲。
这两个孩子自小便不对付,他年少时第一次带傅砚之进宫,不过与母妃说了会儿话,两人便在外面打了起来。
萧骋在这事上一向秉持公正,挨训的便多半儿是萧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耍什么把戏,你若再敢捉弄砚之,就给我滚回建康去。”
萧翎一口气提到胸口,对上四哥的目光,又弱弱熄了回去。
谁才是你亲弟弟啊……
这话自然是不敢问出口的,他低头闷声喝茶。
傅砚之冷峻面容上难得扬起一丝笑意。
萧骋又问:“你是也留下来一同用膳,还是回去陪云姑娘?”
萧翎才不想跟这人一块儿吃饭,麻溜儿起身:“四哥慢用,小弟先告退了。”
萧骋瞧着他的背影好笑,对砚之道:“自己倒茶喝吧,九弟手艺不错。”
*
云倾独自在西厢房睡了一会儿,约一柱香后,萧翎轻声推门走进。
云倾懒懒地翻了个身,知道是他回来了。
“歇好了,起来梳洗一下吧,待会儿该用膳了。”
萧翎坐到床边,小心将她扶起。
又朝外喊道:“江月,打盆温水来。”
云倾唇畔含笑,任由他摆弄,萧翎面对着她,伸手绕到她脑后给她整理发髻。
云倾低着头,小声试探:“王爷,等晚间换好了药……我想沐浴。”
“不准,你的伤还没结痂,沾不得水。”
云倾就知道,她低着头往上看,只能瞧见萧翎的下巴:“我会当心的,我这些时日都没有沐浴,又赶了那么久的路,都……都臭了……”
萧翎捧起她的小脸儿。
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云倾恼羞地斥他一句:“王爷!”
萧翎伸头凑到她颈间,吸了吸鼻子:“我闻闻,哪臭了,我每天都把你擦得香香的。”
云倾又羞又恼地往后躲,萧翎双手撑到她身侧,她只能去推他的胸膛:“你走开,不给你闻。”
萧翎偏不,整张脸都埋到她颈窝儿,云倾被他蹭得发痒,一不留神,身子一歪向后栽去。
萧翎大惊,慌忙伸手揽到她颈后,混乱之下随她一起扑到了床上,云倾腾空枕到的手上。
万幸没压到伤口。
萧翎才刚长舒口气,身后房门嘎吱一声,江月端着盆水走了进来。
……
江月飞快放下水出去关好了门。
两人面面相觑。
云倾眉头拧出个结,拳头砸到他肩头:“都怪你!”
萧翎冤枉,他哪知道这小江月这么冒失。
他盯着云倾,见她面色潮红,眸中因这一番玩闹漫出水雾,明明在四哥房中才饮了茶,现下怎么又口渴起来。
“江月方才关好了门。”他莫名其妙道。
云倾“啊?”了一声,随即被他堵住了唇。
江月忐忑地在门外守了半晌,方听九爷喊他进去。
房中芳香旖旎,云姑娘背对着他坐在软塌旁,王爷朝他走来。
江月低下头不敢吭声。
萧翎道:“你近日便扮成我的小厮,只留在院中伺候,不必随行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