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倏地抬头,清澈的双眸眨巴几下,忽然慌道:“九爷,属下并非有意搅扰,属下见房门开着,以为不打紧。”
他嗖地单膝跪下:“九爷,属下知错了,求九爷原谅,别赶属下走。”
萧翎被他说的一愣,皱起眉来“啧”了一声:“你想哪去了。”
他揪他起来:“本王另有差事交给你。”
*
他们住的这座宅子,位处台州西城的灯市街,至晚间便有不少灯铺开张,一眼望去整条街都辉煌璀璨,挂在高楼上的各色灯盏摇摇晃晃,映得宅子里都泛着暖色。
夜幕覆上,流光溢彩,萧翎还是同意了云倾沐浴,只不过,得他亲自来。
云倾自打受了伤,这些时日虽一直与他同寝,可两人都是合衣而眠,平日里的里衣更换也都由丫鬟服侍,萧翎最多给她换换药,还从未……瞧见过她的身子。
但眼下,云倾知道,他是怕她沾了水,感染了伤口。
江月带着几个小厮,填满了浴桶,又端了几盆热水进来,退出去关好门,云倾便被萧翎领来屏风后面。
他扶她坐到一盆热水前,细心拆了她发髻,先给她洗发。
云倾向前弓着身子,温热的水流被撩起,浸过发间,浑身带起一阵酥麻,他的长指温柔揉搓,不时触到她柔软的耳垂,有水滴顺着脖颈滑下,他便立刻给她擦干。
洗摆了三次,萧翎拿了条长长的棉巾,细心将湿发裹起,垂在她左肩。
该洗身上了。
云倾站在他身前,萧翎没有拖沓,干脆利落地解开她衣带,留意着不碰着她肩伤,将上衣褪了下来,又去解她后腰的带子,脱去小衣,再去褪她的里裤。
云倾只觉自己浑身都红透了,萧翎挨她这样近,怕是都能听见她错乱的
心跳声。
萧翎试了下水温,见她羞于抬腿,直接一手掐住她腰肢,另一手托着她膝弯将她放了进去。
浴桶内的凳子较矮,云倾若是坐下,怕是会浸着伤口,萧翎让她双手扶着桶沿儿,站在一边。
她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
好在身下水雾蒸腾,渐渐地迷了人眼。
屏风内热气越来越重,萧翎也只穿了件雪白里衣,袖口都被挽上去,身上也沾湿了多处。
他自始至终都在认真为她冲洗,没有一丝调情的意味。
云倾知道,他是怕她难为情。
可她悄悄留意到,他的耳后也红了一圈。
他就这样放下身份,屈尊纡贵地去做这些从未做过的事,动作生疏又轻柔,额上也泛起一层汗珠。
云倾细声道:“王爷待我真好。”
萧翎手下没停,浅浅勾了唇:“你为我受了伤,又随我一路颠簸受苦,我若不待你好,岂非无情无义。”
云倾又道:“我那日……曾问王爷,会否娶我。”
萧翎动作一停。
“是……因我如今身份卑微吗?”
他抬起头来。
那一晚在兰院,他失礼过后骤然幡醒,将她一人丢在房里,原来这事,她一直在意着。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是,我暂不能娶你,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但你放心,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去向父皇求旨,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皆会三书六礼将你娶进府。”
捏着桶沿儿的指尖泛白,云倾眸中复杂的情绪一一闪过,紧张、失落,又转而化成慰藉。
他这般直白地承认,坚定地保证,反而令她心安。
她替他担忧:“可若是惹了陛下气怒,又罚你跪怎么办。”
萧翎笑笑,俯下身去继续为她擦洗:“为了你,再跪上几天几夜都值得。”
云倾也抿起唇,想到他方才的话:“对了,王爷方才说,有这一层原因,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
萧翎动作再次一顿,这次却没直起身,只含糊道:“没什么,旁的不重要。”
第60章 暗查
隔日一早, 陈典山奉命来接,萧骋召集同行官员,一行人动身去了河边勘查, 整座宅子转眼只剩萧翎几人。
萧翎闲适地用过早膳,在房中无所事事, 没过多久, 果然有人来拜见他了。
江月领人进了院子, 西厢房房门大开,那人在门边躬身道:“小的吴尚,是陈大人府中管事, 陈大人知道殿下要在定州城内游逛, 特派小的过来,供殿下差遣。”
萧翎坐在上首喝着茶, 听这话,起身走过来笑道:“本王那日不过随口提了一句, 陈大人真是有心了。”
吴尚笑着应和。
萧翎回身道:“既如此, 你来得正是时候,本王正要换衣出门,你便跟着吧。”
定州的冬日虽不比建康寒冷,但临山又傍水,难免阴潮, 萧翎给云倾披了件夹棉的斗篷,叫人备车, 又带了一大堆的随从护卫,前拥后簇,浩浩荡荡地出街了。
吴尚一路上都在给凌王引荐,萧翎也不驳面, 路边贩卖的吃食、酒楼里的招牌菜色,都能尝上两口,瞧见得意的瓷器字画、砚台花扇,直接叫人包好了送去下榻的宅子。
云倾也跟他要了不少东西,大到成衣铺里的上好丝绸裙裳,小到一些精致漂亮的小摆件儿,萧翎付了银子,也叫人通通送回宅子。
云倾逛累了,萧翎便就近寻一间茶坊或酒楼,包下半个场子,出手阔气得很。
一整日下来,定州城里大街小巷,人人都在传,从建康来了位容貌俊美的小王爷,正在他们这儿大肆游逛,骄奢铺张,挥金如土。
晚间回来时,江月正带人将一应采买安置。
他迎上前来,萧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边走边道:“出去跑了一整日,你倒是瞧不出累的。”
江月有些小骄傲。
萧翎问:“我四哥回来了?”
江月道:“是,王爷回来有一会儿了。”
萧翎点头,刚要再开口,喉中忽然一阵干涩。
他转身道:“你去通禀一声,本王回房喝口茶,稍后带云倾过去用膳。”
*
两人晚间过来时,萧骋正在内室桌前勾画草图,傅砚之陪在一旁。
云倾尚在北境时,一次战事凶险,朝廷曾派拓王前来支援,但她那时年幼,对他的印象早已淡忘,后来屡次回建康,也无甚机会与他照面,此次更是忙于赶路,竟还未来得及给他正式问过好。
但她曾听父帅提过,拓王秉性刚正,重情重义。
萧翎领着她走近,云倾深深福下身去:“云倾拜见拓王殿下,早闻殿下治军惊才,云倾钦敬已久。”
萧骋抬眼,自桌案后起身,缓缓踱步到她身前。
姿态恭谨守礼,口中说着钦敬之辞,却不见丝毫阿谀奉承之态,即便已身落千丈,仍不卑不亢,不愧是云暮归的女儿。
九弟倒是慧眼。
他抬手示意:“本王与云将军算是同袍,也是故交,你不必太过多礼,此番事急,对你照顾不周,你的伤势可无碍?”
云倾动容,只听他还尊称父帅一声“云将军”,便知父帅没有看错人。
她感激道:“多谢殿下关心,云倾的伤已近乎好全了。”
萧翎也给四哥见礼,瞧四哥这神情,便料到他会对云倾满意,后面傅砚之对他拱手,他假装没瞧见,还是云倾与傅将军回了礼。
今日是在四哥房中,当着四哥与傅砚之的面,萧翎总不好还喂云倾吃饭,云倾的伤的确已无碍,便自己动手用膳,萧骋又仔细问过她伤势,尽兄长之责,举杯相谢了她为九弟挡箭之情。
“我方才来时,见四哥在房中画的可是草图?”
萧翎用过了膳,没急着回去,趁品茶的空隙问了正事。
萧骋提及这事,眉间隐泛愁绪。
他们此次动身之前,朝廷本是商榷了防范的法子,开支分流,疏通底泥,可没想今日一见,河底淤积实在太过严重,原定的方案怕是行不通了。
他带着几人回到内室。
“定州水患已是顽疾,工部本想用往前的老法子,开支分流,”他自桌案上抽出图纸,“但今年形势严峻,若以此动工,怕会耗时太久,无法赶在丰水期前。”
暮色漫上,云倾燃起房中油灯。
萧翎问:“四哥想如何?”
“推翻原本的设计,重新计算分流点。”
萧骋拿出另一张草拟的图纸,覆在上面。
“水流的流势,淤泥深浅,附近是否住有百姓,要顾全的地方可不少。”
萧骋自知:“这便是难处所在。”
萧翎笑笑:“四哥若想推翻,何不一次推个彻底。”
萧骋看向他:“你有何见地?”
“如今来看,再怎么开支分流都已是下策,与其增多河道,倒不如堵它个几条。”
傅砚之直言:“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你怎么反了过来?”
萧翎道:“定州水患,归根结底是地势太平,水量多,流速却缓,致使底泥淤积不散,河床渐高,要想从根上防治,最好的法子便是加大流速,束水攻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