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静下心来推敲,他们此番出逃,定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旦失手,不仅性命难保,更是无法告发他的罪行,那么,如若他是那二人,会如何破这个局......
他思量片刻,惊骇起身。
“来人!随本王速速赶往定州!”
*
萧瑜快马抵达时,已又是四日后,谢盈与陈典山在城外恭候。
萧瑜下了马,二话不说一掌挥到陈典山脸上:“废物!铁厂不是已经关停了吗,怎么还能被他们发现!为何没有看紧他们的人,铁厂的人又为何会供出阮家!”
陈典山当场被扇倒在地,他好歹是个州县刺史,为显王效力这么些年,没想他面上温和,一朝兵败竟是这样不留情面,不由瞠目在原地。
谢盈上前:“王爷息怒,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想想如何渡过这次危局啊!”
陈典山魂不守舍,爬起来道:“对对,眼下我们虽失了先机,好在陛下尚未得知,只要我们赶在他们之前转移私兵,便是到了陛下面前我们也能死不认账!”
萧瑜冷声:“你以为,我们还转移的了吗?”
谢盈和陈典山双双一愣,不远处,一个守城的小兵士正是朝这边策马赶来,手中旗帜高举,急声高呼:“报——城边急报!凌王已率兵跨过城郊边界,正往城门奔袭!”
第64章 攻城
定州城口。
残阳西照, 厚重的城门已闭,坚不可摧的城墙上,一排排将士手持弓箭立在盾牌之后, 萧瑜几人就站在正中,静静遥望着远处。
城郊尘烟滚滚, 约有数万兵马正朝此奔袭, 萧瑜隐约瞧见, 他的九弟骑在一匹红棕烈马上,手握长枪,身背弓箭, 而他身旁, 护驾的战马上军旗飞扬,上面所画, 分明是黑底金边的猛虎图腾。
萧瑜一惊,这怎么可能?
谢盈同样惊异, 问道:“王爷, 那可是镇南军的战旗?”
萧瑜没有应声。
临近城下,萧翎勒绳放缓了速度,他的右手边,此次率军随凌王而来的,正是本应在大梁南境镇守的镇南军虎啸营营主、皇城禁军统领贺檀的长子, 贺子熙。
他抬手高喝:“停!”
身后兵马皆听他号令。
萧翎抬头,望见萧瑜在此, 并不意外,冷静道:“不愧是三哥,果然料到了小弟所想。”
萧瑜没有猜错,如若萧翎一味赶回建康, 能不能保命尚且不说,万一父皇不信他所言该如何,又或是父皇犹豫,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转移私兵又该如何。
要想揭开他的罪行,最快最彻底的法子,便是直接就地围剿。
可他也只以为萧翎会去聚集周边各州的守城军,万没想到……
“镇南军缘何会听你调动!”萧瑜质问。
萧翎心中悲凉,他们本是至亲手足,他便是帮着四哥对付他,也从未想过要置他于死地,可情势所迫,他不得不如此。
“这个三哥就不必问了,三哥只需知道,镇南军勇猛善战,且我所带兵力充足,三哥手中私兵远无法与之抗衡。”
他劝道:“三哥,放弃吧。”
九弟说的没错,如若他还坚持要打,此仗必败无疑,可若是不打,便是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萧瑜怒不可遏,他原本,并未想过要动用私兵,更未曾想与镇南军开战,这一切的一切,逼他走到这份上的,都是他!
“九弟......”他嘶吼起来,“是你逼我反的!”
萧翎痛心,望着他原本温润亲和的三哥,变成了此时这副狰狞模样,哀叹道:“三哥,自你豢养私兵的那日起,你便已经反了。”
萧瑜不信,不信他已走上了绝路,他手中还有最后一根稻草。
萧翎只见他回身呵斥,几个兵士便立时上前来,将一个人影自城墙上扔了下来。
萧翎手中缰绳一紧,云倾!
她原本雪白的素衣已变得斑驳破碎,遍布着凌乱的血迹,松散开的发髻胡乱披在肩上,她就这么被一根长绳吊着,吊在墙边,如纸单薄,摇摇欲坠。
她没有死,也没有逃脱,而是被谢盈活捉了回去。
萧翎急道:“三哥,你要做什么!”
萧瑜就是在赌,听谢盈所言,他们被困在院中时一直对外做戏,为的就是要他放松警惕,而这戏中一环——这个女人,萧翎对她的薄情,又如何不能是演的!
他这个九弟性情实在难测,但任他再是诡计多端,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就没有软肋?
他望着萧翎的神情,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女人,就是他的软肋。
萧瑜的唇角渐渐张狂地咧笑起来,阴恻的语声道:“九弟,若你肯现在退兵,且回京之后闭口不谈,为兄定会将这女人奉还给你,可你若还是一意孤行——”
他夺过身边兵士佩刀,一刀划在那不堪一击的长绳上:“她就是死路一条!”
萧翎几乎要向前冲出几步。
一旁贺子熙侧首看向他。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在他看来,这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眼下已是箭在弦上,若不一举剿灭私兵,反而偃旗息鼓,任由显王将私兵转移安置,那对大梁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若他日显王当真举兵谋反,遭殃的可不只大梁皇室,还有多少无辜受难的将士和百姓。
无论上面吊着的是谁,都不该犹豫。
萧翎双唇抿紧。
云倾直到此时才微微抬眼。
她这几日受尽了刑讯,谢盈只给她留了一口气在,她实在神志不济,此时望见萧翎身影,恍如梦境。
云倾混沌之中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在建康时游手好闲、放荡纨绔,无非是为掩人耳目,而私底下喜好的品茶下棋、阅览兵书,也不过是困在池城下的退而求其次,可他现在这般——
身着银盔铁甲,出现在猎猎战旗下号令雄师,意气风发,运筹帷幄。
这才是他最该有的样子。
云倾恍然发觉,原来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萧翎的眸色渐而冷却坚毅,与她遥遥相望着。
她的伤势才刚痊愈不久,此番落在他们手中,不知又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她素净面容已没有了一丝血色,望向他的眸光中,也不见往日的温柔眷恋,而独独剩下了陌生。
她一定知道他的选择。
或许,她会恨他,又或许,下一世都不愿与他再相见。
萧翎手中长枪缓缓收回,伸手到背后拿出弓箭,没有一丝颤抖地、挽弓指向城墙。
“镇南军听令,”他决绝高呼。
“攻城——!”
*
建康。
萧骋顺利进了宫。
几日前,他曾在给侯敦儒的批复中提到,诸位河工改建河道夙夜辛苦,腊八节至,当表以温情。
侯敦儒当即领会。
腊八那日,宅子里便骤然多出了许多人,灯火迷乱的灯市主街,进进出出的客人与杂役,不绝于耳的欢笑声与吵闹声,令谢盈的人晕头转向,萧骋便趁机混进了送菜的小厮之中,逃了出来。
当然,这并非是他第一次给侯敦儒授意。
工程推进的具体细节,是他们一早便敲定好的,可萧骋所回的批复中,每每都与原定有些出入,这些话谢盈瞧不出来,侯敦儒却觉得蹊跷。
他身处六部,自然对朝中党争局势清楚,这谢大人是显王的人,前来治水的却是拓王,听手下人说,拓王前几日驳回了户部的报价,而没过多久,便莫名病了。
如今朝堂中,并非人人都身涉党争,可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萧骋逃脱后,便由傅砚之在房中假扮他,他与萧骋身形相似,又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对他的言谈声色最为熟悉,要想将小厮糊弄过去,还算不得难事。
只要能成功瞒过两日,萧骋便能甩开他们的追击回到建康。
可快到城门口时,却发觉城边设有埋伏。
那领头的人萧骋认得,是显王的亲信。
这防卫必定是为他所设,硬闯过去绝无可能,萧骋知道,建康城中那家规格不高、却位处繁华地段、平日里宾客盈门的茶楼,沁香楼,实则是萧翎暗中经营,为的便是搜集京中大小情报。
萧骋在城外,寻了一个正要进城的樵夫,雇他给沁香楼的老板捎个字条,上面只一句:请南家三子出城。
落款:兄。
沁香楼的老板收到字条,立即会意。
如今常居在建康、大梁二公主的驸马爷、他们九爷的手足挚友,秦修,正是镇南将军府的第三子。
秦家世代镇守南境,秦修年少时便武艺超群,一次随父回京,皇帝曾指派他教授当时尚满十岁的九皇子箭术两月,这事过去多年,已不被很多人记得,更不会有人想到,两人竟因此结下情谊,且延续至今。
镇南军与旁的军队不同,因是世袭承权,秦家儿郎自出生便配有一块玄铁所制的令牌,上面刻画象征镇南军的猛虎图腾,持有者成年后凭此令牌,无需皇命可调动三万以下兵力,此乃皇太宗在位时所赐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