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81)

  这少年,便是萧翎的八皇兄,殷王殿下,萧潋。

  他听闻此,有些惊讶。

  那是近二十年前,征武二年,皇帝刚刚即位不久,御驾亲征攻打了与大梁西南相毗邻的小国濮国,大获全胜后,还带了两个女人一同回京,两人在一年后各自诞下一子,一个是萧潋,另一个便是萧翎。

  萧潋自小长于宫中,萧翎却是在五岁后被皇帝接回,两个小皇子只相差一月,萧翎那时最亲近的便是这个哥哥,时常缠着他玩闹。

  萧潋容貌像极他的母妃婵妃,妖冶美艳,不似凡人,唇边天生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总是温温地看着萧翎,在捉迷藏时将他一人丢在草丛,在假山上不小心将他推下。

  后来没过多久,萧翎生母过世的消息传回皇宫,萧潋看着哭得近乎断气的弟弟,温声告诉他:“你娘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自那之后,十三年过去,萧翎再没喊过他一声“哥哥”。

  萧翎见他眸中现出疑惑,心中千帆过尽,五味杂陈。

  他如今,已是失去一位兄长了。

  他朝萧潋浅浅一礼,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萧潋望向他的背影,那场战役之后,他们二人的母亲一同被带回建康,在京中十余年,父皇一直对萧翎母子关怀备至、偏宠无度,对他们母子却是不闻不问。

  萧潋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远在濮国的皇帝舅舅,曾在书信中与他提及,萧翎的母亲,是父皇一位故友的红颜知己,而他的母亲,只是濮国为了求和,献给梁帝的一个礼物罢了。

  *

  天边晚霞烧尽,皇帝下榻的卧房中,伺候的人都被谴了出去,橙黄烛火映亮了整个堂间,火苗不时跳动发出噼啪声,在静谧氛围下清晰可闻。

  皇帝操劳了一整日,此时已沐浴过,只着一身明黄中衣,撑膝坐在床边。

  他双眸微阖,眉间还浮着尚未散去的乏累,脚边的位置,萧翎垂首跪在这儿。

  漫长静默之后,皇帝才哀叹着开口:“你当真想好了。”

  萧翎仍垂着头,只坚定应一声:“是”。

  皇帝渐而焦急:“北境荒瘠,战场之上更是险厄难测,你、”

  他话头一顿,满是痛心:“你这是何苦啊……”

  萧翎抿紧了唇,似是强忍着闭了闭眼,睁开后复又一片清明:“父皇所忧,儿臣知晓,但儿臣心意已决,望父皇恩准。”

  皇帝无奈不舍,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般乖顺又倔强的模样,极为骄矜的眉眼用力低垂,仿若一只不堪禁锢的雏鹰,这孩子生得并不似他的母亲,更不像他,而是像极了那个人。

  想到他,皇帝撇过了头。

  听闻异样声响,萧翎抬头去看,竟见父皇眸色泛红,惊急道:“父皇、”

  他俯身叩首:“儿臣不孝,是儿臣任性……”

  可除了认错,却是什么都

  宽慰不了。

  皇帝没再多言,只是探手将他扶起,语声徐徐:“翎儿,这些年,是父皇委屈你了。”

  萧翎跪直身子,抬起眼来。

  父子一场,皇帝怎会不知真正的他,他就如当年的那人一样,如出一辙的聪慧、果敢,惊才绝艳,即便是刻意收敛,也难掩锋芒。

  “是父皇无能,护不住你,才险些,将你埋没……”

  萧翎与父皇相视,一切便都明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骗过父皇的眼睛。

  萧翎不知为何,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夺眶而出,这些年,他装作庸才,声名狼藉,他不觉得委屈,他只是怕,怕父皇终有一日会对他失望、厌弃。

  萧翎双手脱力般撑到地上,前额抵上父皇膝头,低泣不止。

  皇帝抬手,已然苍老的手掌温柔抚上他的头,目视着前方,平静地道:“传旨。”

  “皇九子萧翎,私调重兵,擅专独断,目无法纪,但念其,平乱匪有功,利在当代,责充往北境,统帅靖北,替朕,重塑靖安,无召……不得归京。”

  一字一句悲声掷下,泪水沾湿明黄的裤管,萧翎身形颤抖,郑重将头叩在地上。

  “谢父皇,成全。”

  第66章 曲终

  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细碎传来, 伤痛如渗入骨髓般,丝丝缕缕地吞噬着全身。

  云倾自打那日坠城之后,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偶尔辗转醒来,不是在赶路的途中, 就是在歇脚的客栈, 昼夜参半, 但每每睁开眼,总见萧翎陪在身边。

  那日午后醒来,他就歪倒在她身侧。

  临近北境的寒风呜咽, 车厢中铺着厚厚的绒毯, 他席地而坐,手中还握着为她拭汗的棉巾, 额头磕在她的榻沿,一旁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火炉, 伴着着窗外的日光将车内烤得热气弥漫。

  路途颠簸, 他竟还睡得这般沉。

  云倾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他乌青的眼底。

  虚弱的触感传来,萧翎混沌睁开眼,瞧清后不由一惊,似是愧疚般, 忙撑起身子去捧桌上的茶壶:“可是口渴了?我给你倒水。”

  云倾极轻地道:“王爷,你何须如此呢……”

  萧翎手中动作未停, 只低垂了眼,嗓音涩哑:“我擅自调用镇南军,是犯了无视皇权的大罪,父皇罚我充往北境, 已是格外开恩了。”

  云倾静静看着他,知道他这般说,只是怕她将他赶走。

  她此次落入萧瑜手中,谢盈两人对她用尽了手段,逼她供出萧翎的下落,见她死咬着不开口,也只给她留了一口气在,用来做城墙上最后的威胁。

  她声色哀淡:“我已是将死之人,不值得王爷自苦。”

  滚烫的水流一偏,溅落在手上,萧翎蓦地一抖。

  他颤了颤眉眼,将茶壶放回桌上,片刻后才转过身来:“我请了太医随行,又派人去寻觅天下名医,定会将你医好。”

  他将茶杯递到她唇边。

  云倾没有喝,也没有再开口,而是又倦怠地闭了眼。

  她心中清楚,她伤了本了,医不好了。

  窗外的雁鸣深远而高阔,北境的风沙越吹越近,自一年前与北齐一战大败后,大梁的北部防线便被逼退到七城之内,由原靖北军副帅李昶暂时领兵节制,也就是如今的渭城。

  昔日的靖北将军府已在战败中破损,划到了他国的领土之中,萧翎在渭城设府,云倾也只能暂居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因回了故土,云倾的精神好了许多,不再整日的昏睡了,她所住的卧房有一扇后窗,正挨着床榻,她便常常倚靠在榻边,眺望着更北的那片苍穹。

  那日冷风渐歇,窗外点点窸窣,竟下起雪来,云倾惊喜不已,身子都莫名有了力气,独自撑着下了地,派人去请萧翎来。

  萧翎急急从膳房赶来,身后江月捧着托盘,用餐罩盖得严严实实,进房后才小心地放好掀开。

  云倾轻盈走上前:“王爷,你带我出去骑马好吗?”

  已有近一月的时日了,萧翎已许久没见她这般有生气,似是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新光,眸子又恢复了往日晶亮。

  但回想太医所言,心中却是担忧更甚。

  他牵过她的手,冰凉如水。

  他温和道:“我给你做了红豆羹,还热着,你先吃了暖暖身子,我再陪你去。”

  云倾侧头看过去,已然闻到了浓郁的香甜味儿,这是萧翎第一次为她亲手烹制,还是她最喜欢的红豆羹,想来也是他第一次下厨。

  她却笑道:“我怕拖一会儿,雪就该停了,这个不急,等我回来吃。”

  萧翎面色一顿,眸光渐渐黯下,垂眼瞥向那碗红豆羹。

  终是顺了她的意。

  临着王府的草原覆上了绒白,云倾披了件枫色斗篷,因着身子疲软,只能与萧翎共乘一匹马,萧翎一手稳稳环着她,一手撑着把青伞。

  江月随行一阵,见马停下,识趣地退到一旁。

  此处地势较高,向北望去,能望见草原尽处层叠的雪松林,林间有几只鹰盘桓,偶尔被纷飞的雪花交织了视线。

  云倾遥遥望着,口中不觉呢喃起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出来骑射了……有时是与父帅两个人,有时还有军营里的叔伯,我们在雪地里赛马,跑上许久都不觉得冷,还常是能猎到不少东西。”

  “……骑够了马,父帅便陪我打雪仗,他从不让着我,但我也不输他呢。”

  她原本病怏怏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轻快,仿佛真的透过那片松林,瞧见了从前的日子。

  萧翎陪她望着,听着,回想起她那一夜在战火纷飞中策马赶来,神色清冷地问他,可还记得曾答应过她什么。

  他记得,曾应她,不会再对她相瞒,不会再让她只躲在身后,他不会再孤身一人。

  她生在这样天高地阔的北境,她的性情就如这片无羁的草原和漫天的白雪,倾尽所有,纯洁而坦荡。

  可他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穿越重生言情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