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半生围困在深宫高墙,见多了阴诡阳谋,习惯了隐藏与伪装,满腹心机,从不知什么是并肩作战,更不肯要她同生共死。
他的爱自私又强势,却又充满顾虑与克制,可她爱上一个人却是毫无保留,她可以接受他的算计与不堪,成全他的野心与贪念,只独独不能容忍他的轻视。
圈着她的手臂开始用力,萧翎将头搁在她肩上,轻声问:“你恨我吗?”
云倾眸光转动,落在他因愧疚而低垂的眼睫,片刻后才又移开视线笑了:“我恨你什么呢……”
“恨你为我谋划了一条生路,还是恨你心怀大义,在城墙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若选了我,我才会瞧不起你。”
肩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云倾又将目光看回远处:“我只是想,人这一生,大抵都是有遗憾的。”
而我的遗憾,便是从未真正走到你身边。
雪势渐而加重,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寂静而浩大,云倾却觉体内燃起了一股热气,反倒不冷了,她抬手,将头顶那把青伞拨开。
“萧翎,”她仰起头笑道,“若有朝一日,大梁收回了七城,你带我回临燕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含了哽咽,青伞砸到地上,萧翎双手抱紧她,用力地点着头,发不出一字。
大雪很快染上两人鬓角、眉梢,云倾体内的热气也在短瞬间消散殆尽,她一手抚上他的双手,一手费力颤抖着,触到他满是泪水的面庞。
“我这辈子,看不到你施展抱负了。”
冰凉的指尖碰上来,萧翎只觉比这风雪还要刺骨几分,云倾微弱又低泣的声音,更如冰刀般一字一字剜上他的心:“可若有来生……”
“我们也不要遇见了。”
残留的温存泯灭,指尖骤然滑落,萧翎惊急着伸手抓住,狠狠贴回脸上:“不要,云倾,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他含糊不清地重复,唤着她的名字,攥紧她的手不断揉搓,试图再找回一点点温热。
可这天实在太冷了,冷到他无论如何都是徒劳,他嗓音渐渐沙哑,最后溃不
成军,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无论再怎么哀求,云倾都不会再应他了。
无声的大雪落满北境,白了两人的缕缕发梢,万籁沉寂,两道单薄身影静坐在马上,久久相依偎。
雪花盖满伞头,掩埋了最后一点青色。
*
十年后春,靖北军营。
江月一身主将戎装,步履生风穿过一列列巡逻将士,直奔主帐,掀帘,一拜而入:“启禀主帅,李副帅飞鸽来报,摩岭天险已过,不出一月,可攻瑶关!”
身前的人身形精壮,背对着他站在舆图之前,听这话平静地回转过身。
江月站直身子,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北线七城地势多变,呈一朵盛开的梅花之状,临燕城就如花蕊被环绕在最中,往南自东向西为安阳、沧澜、朔方三地,往北为紫荆、雁门、瑶关,安阳与紫荆相连,朔方与瑶关接壤。
他们主帅历时三年,统帅练兵,排演阵法,重振靖北军威,向北一举夺回了南三城,仅花费两年时间,却在临燕城上犯了难。
临燕地势低于北三城,进攻本就不利,且与瑶关相隔崇山峻岭,雁门原是大梁国门,防卫更是悠久坚固,与紫荆虽一马平川,却有齐军连退四城的重兵把守。
他们进攻不成,反倒被齐军屡屡夺回临燕,如此反复,耗时两年,军中折损渐重,临燕百姓更是民不聊生,主帅毅然下令,弃了临燕。
他们驻扎到安阳,面上是将攻势对准了紫荆,实则却在暗中谋划自朔方取瑶关之路。
两城间仅有河川峡谷,根本无路可走,其中摩岭更有天险之称,主帅亲自挑选兵力,研画路线,试验演练,本想亲自带兵前去,却被副帅李昶拦了下来,他与死去的靖北将军云暮归乃生死之交,这一趟,他非走不可。
如今摩岭已过,那也就意味着,他们离攻下北三城不远了。
江月颤声:“九爷……”
萧翎缓缓回身。
十年战场磨砺,他的眉眼已不似少时飞扬,愈发坚韧内敛,他望向北境天山,那一片常年不曾融化的雪岭。
只剩这最后一仗,便可去见她。
*
一月之后,李昶率残缺不足的三万靖北军越过山巅降临瑶关,瑶关城破。
与此同时,萧翎带领剩余兵力暗中修筑一年多的河道避开临燕,引水灌紫荆,城墙浸水七日崩塌,紫荆城破。
但更令齐军没想到的是,梁军并非只这两路兵马,江月率第三路兵马自沧澜突袭临燕,攻破后直逼雁门城口,雁门三面受敌。
北齐主帅项仲誓死不降,被萧翎一枪挑下马,萧翎也因此身负重伤。
江月赶到时,他胸腔中箭血流不止,已说不出话,只攥紧了他的手。
江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临燕城内有一处幽美的桃花林,林间涓流细淌,此时盛夏初至,鸟语花香,一株半高的红豆树下,掩着一块崭新的墓碑。
这是江月在攻下临燕之后,停顿了一天的时间寻觅所建。
萧翎下了马车,被江月搀扶走近,跌跪到墓前。
他终于……终于带她回了临燕。
却恍惚中见故人音容,犹在眼前,不敢有一丝欣慰。
“云倾……给我一次机会。”
沾了血迹的手摇摇抬起,颤抖握住箭尾:“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去找你。”
“你若当真不愿见我,来世……便不要记得我。”
“云倾,求你……”
断箭拔出,浓稠的心头血喷洒墓前。
墓碑镌刻:云氏之女云倾。
再无其他。
*
后世史书略记:
靖北将军云暮归受奸人蛊惑,大梁痛失北线七城,云氏全族获罪。
后凌亲王征战十年,浴血夺回,以身殉国。
享年二十九,终生未娶。
第67章 战起
云倾再醒来时, 房中温暖静谧,临床的北窗外还在飘着绒绒细雪,仿佛自记忆中从未停歇。
她正觉混沌,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公主!”
“公主醒了。”是小福小禄陪在身边。
原来这儿已不是北境、渭城,那是前世的故事了……
云倾神志恍惚, 惊急着坐起身:“凌夜呢, 我要见凌夜!”
随之对上的, 却是一双温润错愕的眼。
素雅禅室内,桓泽端坐在门边蒲凳上,起身正要往这边走, 听这话堪堪止住了脚步。
他们今日奉旨来慈光寺相看, 快要返程时,五公主却突然晕倒, 四叔当即折回寺中,请了寺里的僧医来看。
僧医瞧过后, 道五公主乃心中郁结、急火攻心才致昏迷, 无需恐慌,只静躺些时候便会醒来,四叔便带人去外室稍坐,只留他在房中照看。
他原本还不知,公主这急火是从何而来, 可听了这话……
云倾怔怔与他对望,才将这一切都回想起来。
今日相看前, 她本是塞给凌夜一张假的纸条,却没想,他仍旧递上了真的,而眼前这人, 不出意外,便要与她指婚了。
可她方才的喊话,便是小福小禄都吃了一惊,怕是从中猜出几分,更何况聪慧如桓泽……
云倾羞愧难当,不仅因被看透心思,更是觉得愧对太国公府。
她艰难启齿:“桓哥哥、”
“你放心,”桓泽打断她,“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不见责怪,反倒含着一丝体谅:“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尽管开口。”
云倾更觉无地自容,垂眼点了头,仍是道出一句:“对不住……”
禅室外间,礼部尚书桓尽容带人等候,见公主出来,谨守分寸地上前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问,下令即刻返程,一路护送公主回府。
凌夜自始至终跟在角落,不曾抬眼看她。
直到进了府门,大雪还在簌簌下着,纯白的雪花覆在朱红墙檐,小福搀扶着公主,小禄在旁撑伞,江梧江桐过了南院便默默退下,只余凌夜落在后面,与云倾越拉越远。
踏上长廊,又行出段距离,云倾忽然停住了,凌夜与她隔着十步远,木然的步子却是同时一顿,也随她僵在原地。
云倾回身,纷飞的雪花被吹进长廊,她隔雪望着他。
“下雪了。”
那日也是在这条长廊,他曾说,等雪落,要陪她打一场雪仗。
云倾声音疲累,眸底似浸着霜,平静地问他:“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凌夜缓缓抬眼。
云倾分明见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眷恋与深情,却又似隔了一层更冷的霜。
他漠然道:“没有,外面天寒,公主早些回房吧。”
云倾面无波澜,她有许多话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两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的身份出现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