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88)

  傅砚之对上他的眼。

  小兵士年纪不大,污脏下藏着的是一张巴掌大的脸,眸中浸着一股莫名冷意,睫毛被打湿了些许,许是伤口疼得紧。

  傅砚之干脆地驳回:“不褪了衣衫,伤处易感染。”

  说着又要动手。

  “将军!”

  攥着他的指节却是更加用力,小兵士较他瘦弱许多,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血络与青筋暴起,衬得他肌肤更加苍白:“我自己来便是。”

  他稍稍侧身挡住伤口,背如纸薄。

  傅砚之松了手,面色生疑。

  “你是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小兵士虽不认得这是谁,但瞧他甲胄,也知道是个将领。

  他冷静答:“赤甲营,江篱。”

  “哪个江,哪个篱。”

  “江水的江,竹篱的篱。”

  赤甲营本不属靖北,也不是萧骋从建康带来,而是因靖北兵力折损严重,李昶为抵御齐军,由就地招募的新兵组建。

  傅砚之记住他,没再多说,起身又走向下一个。

  *

  凌夜这一计,既重创了齐军,又使高彻足足半月不敢轻举妄动,尉迟兰若率领的六万援军如期赶到,在沧澜与大军会合。

  依照计划,他们此时应兵分三路,一路留守沧澜,一路向东引水,一路向西赴摩岭。

  前两路尚且好说,主要是这第三路的人选难以抉择。

  中军大帐里争议不休,凌夜最先自荐,此计是他所出,理应由他身先士卒,且他在陛下面前已经保证,责无旁贷。

  傅砚之反对,攀越摩岭需借手臂之力,凌夜肩有旧伤,此次又新伤未愈,难以胜任,他愿代他前去,尉迟兰若同样请战。

  靖北军李昶、曹兴等人请愿,他们常年驻守北境,对摩岭地势更为了解,且三城之恨、云帅之死于他们心头难消,为灭齐军,他们愿拿命相搏。

  萧骋最后一锤定音,沧澜仍是主战场,由尉迟兰若领五万兵马随他留守;引水之计尚且隐秘,凌夜与傅砚之携两万兵马、伤将伤兵前去;最后,李昶率三万兵马,赴朔方,跨摩岭。

  凌夜还要再请,被傅砚之一把拦下。

  出了大帐,凌夜愤懑甩开他:“你又要提点我什么!”

  傅砚之也怒了:“这是战场,不是你逞意气之地!你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也要顾全将士与百姓的命!”

  见他冷静些许,傅砚之咬了咬牙:“别忘了,公主还在等着你回去。”

  云倾……

  这一月来,已没有人与他再提起她。

  凌夜微微晃神。

  隐约记得,离京那日,他自统领府出来,尚不足午时。

  他本可以回公主府,与她好好道个别。

  他没有回,不是因为怨她。

  他怎么舍得怨她呢……

  他只是怕,怕她还因纸条一事怨他,怕他执意主战,赌上北境将士与百姓,将大梁置于险地,会不会再惹她生气……

  也怕自己见了她,更舍不得离开。

  王爷说得对,便是云倾肯为他委屈自己,他便忍心,要她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等他回去……

  凌夜轻笑一声,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第72章 玉花(上)

  将士们在前线打仗, 工部跟来的人已在后方将河道图纸绘成。

  沧澜、安阳、紫荆三城连接,此次是自沧澜引水,破紫荆, 凌夜便带人驻扎在安阳城郊外。

  图纸有了,修筑便是水到渠成, 傅砚之给凌夜争取了这么一个清闲的差事, 凌夜敢怒不敢言。

  傅砚之说了, 不服气,先将那四十两银子还了。

  凌夜哪有钱啊。

  他那点俸禄,除去孝敬统领, 剩下的一点儿没亏待自己。

  凌夜将河道划分成数段, 每段分派两个河工督导,手下兵马便按需分给各段调配, 他自己也没闲着,拖着腰伤, 每日任选一段巡视。

  傅砚之跟着他, 凌夜去哪,他便去哪亲力亲为。

  渠安岭的这段河道算不上崎岖,但坡度倾斜过大,两人这日过来,见将士们有条不紊, 一半挖渠,另一半用战马套上推车, 运送石土。

  凌夜的伤尚未痊愈,傅砚之下了马,缰绳扔给他,朝山脚的石堆走去。

  砌堤用的砖石既厚又重, 将士们大多两两一组,傅砚之俯身一试,不算费力,独自取了个推车来搬。

  他这些年纵横战场,识人的眼力练得极佳,对身形尤其敏锐,又一趟回来时,身旁一道熟悉身影擦肩而过。

  傅砚之停手唤道:“江篱。”

  那人回过头来,果不其然。

  他仍是一身红黑兵装,只是不同于那日的血污肮脏,今日卸了头盔和铠甲,更显利落,乌黑的头发绑成圆髻,面容小巧分明,左眉尾处落了一点痣,唯有眸中透出的冷意不变。

  他才刚搬上几块重石,正要

  牵绳喝马,闻此只好停了下来。

  傅砚之走到他跟前,攥住他的左臂。

  手下人似是一惊,下一瞬便用力挣开他,侧身退开一步:“傅将军。”

  十几日过去,他已探得傅砚之身份。

  这般一攥,傅砚之才发觉他手臂竟如此精瘦,几乎能握成一圈。

  他惊奇道:“你的伤好了?”

  那日在草棚,他瞧得清楚,江蓠伤口虽不大,却深可见骨,绝非这几日便能养合。

  可身侧这半车重石,确是由他一人所搬,且方才触他伤臂,也未觉有异常。

  江篱面色沉静,稍稍抬眼:“本就是皮肉伤,不打紧。”

  傅砚之追问:“你是用的什么法子,让伤口好得这般快。”

  江篱眸色微凝。

  傅砚之较他高出半个头,此时站得这般近,略带审视地垂眼盯他,倒真让人觉得压迫。

  但他面不改色:“家母擅医,属下离家从军前,自家中带了她秘制的伤药。”

  傅砚之缓蹙起眉,正细细思虑,身后传来喊声。

  “砚之!怎么了?”

  不远处,凌夜朝这边过来。

  趁他回头的空隙,江篱速速牵上马离开。

  凌夜走到近前,傅砚之先问他:“渠安岭分派的是赤甲营的兵?”

  “是,有什么不妥?”

  他方才远远便见傅砚之对着一个小兵士盘问,以为出了什么事。

  “赤甲营的新兵,你可曾挨个盘查过?”

  凌夜无奈笑了:“赤甲营是李副帅亲自征募,我敢查他的兵,靖北军不将我活吃了。”

  他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到底怎么了?”

  傅砚之眉间未松,照理说,入军章程严苛,李副帅亲自征募,应更无有遗漏,可这个江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将事情与凌夜道了一遍:“你的伤尚才结痂,他已能搬动这些重石。”

  凌夜随他思量:“如此确实有异常人,但江湖之大,有此能人异士也不足为奇,他既说是家传秘药,也不好过多打探。”

  傅砚之敛目,未再多言。

  两日后的晚间,两人回到营地,收到了自沧澜寄来的军报。

  齐军在临燕与沧澜间的郊地驻守了二十多日,渐渐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李昶率大军穿过朔方,已达摩岭。

  凌夜细细回想,上一世时,他带大军修筑河道,因地形不熟,筑堤之术也并不精通,算上勘验测量、图纸绘制,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之久,而李昶在大堤建成时带兵出发,翻越摩岭,同样的战术,历时四月。

  可这一世,有工部助力,凌夜预计工期两月有余,李昶现已出发十日,若无意外,三月后可攻入瑶关城,届时他们蓄积水力,攻进紫荆,方可对雁门左右夹击。

  而在此之前,王爷必须一直留守在沧澜,让齐军将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沧澜城上,无暇顾及两侧。

  凌夜在桌案上铺展纸张,开始回信。

  北境的早春仍有寒风,傅砚之布好夜间巡逻的人手,漱洗好后,又端了盆温水,挑帘进来。

  他立到凌夜身侧,翻看了王爷寄来的军报,又细细看了凌夜回信的内容。

  李昶一旦进入瑶关城内,必将受到驻守齐军的猛攻,届时无法再传递信件,他们该何时出兵,全靠凌夜推算得出。

  凌夜撂了笔,起身要去传人寄信,傅砚之接过:“我去吧。”

  他寄信回来,见凌夜单手撑在榻边,拿温水擦净了伤口,正费力地往腰伤撒药。

  傅砚之又接过药瓶为他敷药。

  眼下两人仍共用一帐,帐中一左一右摆放两张床塌,敷过了药,已近亥时,凌夜顺势爬上床榻休息,傅砚之吹灭了火烛,阖眼至丑时,照例起身出去巡视。

  路过赤甲营营帐,却在营帐后的空地,撞见一个瘦小身影坐在地上靠着大帐浅寐。

  此处已贴近外围栏栅,若非他今日查得仔细,寻常兵士应不会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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