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之对上他的眼。
小兵士年纪不大,污脏下藏着的是一张巴掌大的脸,眸中浸着一股莫名冷意,睫毛被打湿了些许,许是伤口疼得紧。
傅砚之干脆地驳回:“不褪了衣衫,伤处易感染。”
说着又要动手。
“将军!”
攥着他的指节却是更加用力,小兵士较他瘦弱许多,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血络与青筋暴起,衬得他肌肤更加苍白:“我自己来便是。”
他稍稍侧身挡住伤口,背如纸薄。
傅砚之松了手,面色生疑。
“你是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小兵士虽不认得这是谁,但瞧他甲胄,也知道是个将领。
他冷静答:“赤甲营,江篱。”
“哪个江,哪个篱。”
“江水的江,竹篱的篱。”
赤甲营本不属靖北,也不是萧骋从建康带来,而是因靖北兵力折损严重,李昶为抵御齐军,由就地招募的新兵组建。
傅砚之记住他,没再多说,起身又走向下一个。
*
凌夜这一计,既重创了齐军,又使高彻足足半月不敢轻举妄动,尉迟兰若率领的六万援军如期赶到,在沧澜与大军会合。
依照计划,他们此时应兵分三路,一路留守沧澜,一路向东引水,一路向西赴摩岭。
前两路尚且好说,主要是这第三路的人选难以抉择。
中军大帐里争议不休,凌夜最先自荐,此计是他所出,理应由他身先士卒,且他在陛下面前已经保证,责无旁贷。
傅砚之反对,攀越摩岭需借手臂之力,凌夜肩有旧伤,此次又新伤未愈,难以胜任,他愿代他前去,尉迟兰若同样请战。
靖北军李昶、曹兴等人请愿,他们常年驻守北境,对摩岭地势更为了解,且三城之恨、云帅之死于他们心头难消,为灭齐军,他们愿拿命相搏。
萧骋最后一锤定音,沧澜仍是主战场,由尉迟兰若领五万兵马随他留守;引水之计尚且隐秘,凌夜与傅砚之携两万兵马、伤将伤兵前去;最后,李昶率三万兵马,赴朔方,跨摩岭。
凌夜还要再请,被傅砚之一把拦下。
出了大帐,凌夜愤懑甩开他:“你又要提点我什么!”
傅砚之也怒了:“这是战场,不是你逞意气之地!你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也要顾全将士与百姓的命!”
见他冷静些许,傅砚之咬了咬牙:“别忘了,公主还在等着你回去。”
云倾……
这一月来,已没有人与他再提起她。
凌夜微微晃神。
隐约记得,离京那日,他自统领府出来,尚不足午时。
他本可以回公主府,与她好好道个别。
他没有回,不是因为怨她。
他怎么舍得怨她呢……
他只是怕,怕她还因纸条一事怨他,怕他执意主战,赌上北境将士与百姓,将大梁置于险地,会不会再惹她生气……
也怕自己见了她,更舍不得离开。
王爷说得对,便是云倾肯为他委屈自己,他便忍心,要她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等他回去……
凌夜轻笑一声,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第72章 玉花(上)
将士们在前线打仗, 工部跟来的人已在后方将河道图纸绘成。
沧澜、安阳、紫荆三城连接,此次是自沧澜引水,破紫荆, 凌夜便带人驻扎在安阳城郊外。
图纸有了,修筑便是水到渠成, 傅砚之给凌夜争取了这么一个清闲的差事, 凌夜敢怒不敢言。
傅砚之说了, 不服气,先将那四十两银子还了。
凌夜哪有钱啊。
他那点俸禄,除去孝敬统领, 剩下的一点儿没亏待自己。
凌夜将河道划分成数段, 每段分派两个河工督导,手下兵马便按需分给各段调配, 他自己也没闲着,拖着腰伤, 每日任选一段巡视。
傅砚之跟着他, 凌夜去哪,他便去哪亲力亲为。
渠安岭的这段河道算不上崎岖,但坡度倾斜过大,两人这日过来,见将士们有条不紊, 一半挖渠,另一半用战马套上推车, 运送石土。
凌夜的伤尚未痊愈,傅砚之下了马,缰绳扔给他,朝山脚的石堆走去。
砌堤用的砖石既厚又重, 将士们大多两两一组,傅砚之俯身一试,不算费力,独自取了个推车来搬。
他这些年纵横战场,识人的眼力练得极佳,对身形尤其敏锐,又一趟回来时,身旁一道熟悉身影擦肩而过。
傅砚之停手唤道:“江篱。”
那人回过头来,果不其然。
他仍是一身红黑兵装,只是不同于那日的血污肮脏,今日卸了头盔和铠甲,更显利落,乌黑的头发绑成圆髻,面容小巧分明,左眉尾处落了一点痣,唯有眸中透出的冷意不变。
他才刚搬上几块重石,正要
牵绳喝马,闻此只好停了下来。
傅砚之走到他跟前,攥住他的左臂。
手下人似是一惊,下一瞬便用力挣开他,侧身退开一步:“傅将军。”
十几日过去,他已探得傅砚之身份。
这般一攥,傅砚之才发觉他手臂竟如此精瘦,几乎能握成一圈。
他惊奇道:“你的伤好了?”
那日在草棚,他瞧得清楚,江蓠伤口虽不大,却深可见骨,绝非这几日便能养合。
可身侧这半车重石,确是由他一人所搬,且方才触他伤臂,也未觉有异常。
江篱面色沉静,稍稍抬眼:“本就是皮肉伤,不打紧。”
傅砚之追问:“你是用的什么法子,让伤口好得这般快。”
江篱眸色微凝。
傅砚之较他高出半个头,此时站得这般近,略带审视地垂眼盯他,倒真让人觉得压迫。
但他面不改色:“家母擅医,属下离家从军前,自家中带了她秘制的伤药。”
傅砚之缓蹙起眉,正细细思虑,身后传来喊声。
“砚之!怎么了?”
不远处,凌夜朝这边过来。
趁他回头的空隙,江篱速速牵上马离开。
凌夜走到近前,傅砚之先问他:“渠安岭分派的是赤甲营的兵?”
“是,有什么不妥?”
他方才远远便见傅砚之对着一个小兵士盘问,以为出了什么事。
“赤甲营的新兵,你可曾挨个盘查过?”
凌夜无奈笑了:“赤甲营是李副帅亲自征募,我敢查他的兵,靖北军不将我活吃了。”
他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到底怎么了?”
傅砚之眉间未松,照理说,入军章程严苛,李副帅亲自征募,应更无有遗漏,可这个江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将事情与凌夜道了一遍:“你的伤尚才结痂,他已能搬动这些重石。”
凌夜随他思量:“如此确实有异常人,但江湖之大,有此能人异士也不足为奇,他既说是家传秘药,也不好过多打探。”
傅砚之敛目,未再多言。
两日后的晚间,两人回到营地,收到了自沧澜寄来的军报。
齐军在临燕与沧澜间的郊地驻守了二十多日,渐渐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李昶率大军穿过朔方,已达摩岭。
凌夜细细回想,上一世时,他带大军修筑河道,因地形不熟,筑堤之术也并不精通,算上勘验测量、图纸绘制,前前后后花费了一年之久,而李昶在大堤建成时带兵出发,翻越摩岭,同样的战术,历时四月。
可这一世,有工部助力,凌夜预计工期两月有余,李昶现已出发十日,若无意外,三月后可攻入瑶关城,届时他们蓄积水力,攻进紫荆,方可对雁门左右夹击。
而在此之前,王爷必须一直留守在沧澜,让齐军将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沧澜城上,无暇顾及两侧。
凌夜在桌案上铺展纸张,开始回信。
北境的早春仍有寒风,傅砚之布好夜间巡逻的人手,漱洗好后,又端了盆温水,挑帘进来。
他立到凌夜身侧,翻看了王爷寄来的军报,又细细看了凌夜回信的内容。
李昶一旦进入瑶关城内,必将受到驻守齐军的猛攻,届时无法再传递信件,他们该何时出兵,全靠凌夜推算得出。
凌夜撂了笔,起身要去传人寄信,傅砚之接过:“我去吧。”
他寄信回来,见凌夜单手撑在榻边,拿温水擦净了伤口,正费力地往腰伤撒药。
傅砚之又接过药瓶为他敷药。
眼下两人仍共用一帐,帐中一左一右摆放两张床塌,敷过了药,已近亥时,凌夜顺势爬上床榻休息,傅砚之吹灭了火烛,阖眼至丑时,照例起身出去巡视。
路过赤甲营营帐,却在营帐后的空地,撞见一个瘦小身影坐在地上靠着大帐浅寐。
此处已贴近外围栏栅,若非他今日查得仔细,寻常兵士应不会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