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生疑虑,放轻步子朝人走去,不料才刚一靠近便惊动了他,夜色下一双霜眸猝然睁开,手中寒芒一闪,暗器浸着月光向他飞来。
傅砚之惊急侧身避让,暗器擦过他颈边,只破了皮。
江蓠!傅砚之瞧清。
他果真不简单!
江蓠立刻又抬掌袭来。
傅砚之身经百战,若非江蓠出此阴招,绝不可能轻易伤他,此时近身肉搏,果然不出十招便被他步步逼退,最后一步直接撞到身后树桩。
傅砚之一掌掐住他喉咙。
就在江蓠以为自己要被他一下捏断脖子,那人的手却生生顿住了。
旷野月光皎洁,江蓠见他满面惊诧。
帐前巡逻的将士听闻声响,急急赶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傅砚之忽然松了他,转身将人挡在帐侧。
“傅将军!发生何事?”带头将领上前拜见。
傅砚之冷毅的眸子稍稍转动,余光瞟了眼帐后的人,淡声道:“无事,只是只野兔。”
将士们长舒口气,与傅将军辞礼,转身继续巡守。
傅砚之侧首看向江蓠。
衣衫齐整,纤瘦身形立在树桩阴影下,额角发丝因打斗而松散,一贯如冰霜的眸子里又加了提防。
傅砚之冷声:“你跟我来。”
回了寝帐,凌夜还在睡着,傅砚之直接燃亮了灯,凌夜被晃得睁开眼,见帐中又多了一人,他撑起身揉揉眼,认出这是傅砚之两日前盘问的那小兵士。
江蓠立在帐门口,见傅砚之回过身来,还未及开口,便身形一晃,踉跄两步,险些站立不住。
凌夜见此一跃而起,撑住他一臂:“砚之,你怎么了?”
傅砚之也不知是怎么,紧凝起眉心,蓦地想起什么,抬手摸向颈边血迹。
凌夜这才瞧见:“你受伤了?何时的事?”
傅砚之一记眼刀射向江蓠:“你的暗器有毒。”
凌夜:?
他顾不上抓这小贼,先抓过一旁茶壶要往傅砚之嘴里灌,给他稀释毒液,江蓠抿了抿唇,念及这人方才放了自己,终是好心提醒:“不能沾水。”
凌夜顿住。
江蓠依旧语声清冷:“他中了涣筋散,沾水只会让毒性蔓延得更快。”
凌夜:……
傅砚之冷静拨开唇边茶壶:“你到底是谁,是何身份。”
江蓠只问:“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凌夜放了茶壶:“你胆敢毒害军中将领,依律当斩。”
江蓠未曾看他,只盯住傅砚之,端详片刻,笃定道:“你若想杀我,方才便不会放了我。”
傅砚之不置可否:“便是要杀,也要待我查清你的身份之后再杀。”
江蓠长眉压了压,还未及思虑对策,便又听他问:“你女扮男装混进军营,到底是何目的。”
凌夜:??
江蓠未曾料到已被他识破,她这些时日处处小心谨慎,衣着打扮与男子无异,嗓音也刻意压沉了不少,前两次照面皆未暴露,为何今晚就、
她猛地醒悟。
傅砚之微微握了拳,他方才掐住她的喉咙,那脖颈细嫩平坦,不见一丝凸起,哪里是男人,分明是个女子。
“据我所知,江湖上精通暗器与毒术,便只有西境——玉花谷。”
江蓠唇畔笑意冷艳:“能躲得过我的暗器,中了涣筋散还能走动的人,你是第一个。”
傅砚之随之噙起冷笑:“那是你不清楚我梁国战将的实力。”
他第三次问她:“你是谁。”
江蓠出身江湖,来自西境玉花谷,确实唤作“江蓠”,只是并非这二字,而是将离花的“将离”。
“若我说,我此行目的,是想为靖北军献上一份微薄之力,你可信?”
傅砚之信。
单凭她的毒术,若想做什么手脚,他们已无法站在这里,便是她当真图谋不轨,只要收了她身上暗器与毒药,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仅信,他还要利用她。
但凌夜不信。
“口说无凭,若要我们相信,先拿出诚意来。”
他逼近一步:“解药给我。”
玉花谷的女子可不是这般轻易被吓到,将离略作思忖:“我可以救他,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眼下他们互相受制于人,凌夜不知这涣筋散究竟是何毒物,万不敢轻易激怒她。
“什么条件?”
将离道:“助我在军中隐藏身份,我虽是江湖中人,亦乃大梁子民,绝不会做背弃大梁之事,只待此役战胜,将敌寇驱逐出境,我便离开。”
凌夜满腹疑窦,她此言恳切,难道当真只是以女子之身投身军营,为国效力?
他尚未决断,已听傅砚之道:“我会对外宣称收你为亲卫,你住进我二人帐中,不必再躲躲藏藏,但我要你手中秘药,救助伤兵。”
凌夜:???
第73章 玉花(下)
凌夜觉得傅砚之疯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 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
两世都怕拓王怕得要死的人,竟敢趁他不在如此违逆军规。
打发将离回去,待傅砚之服下解药, 凌夜质问:“你是疯了吗?如此来历不明的人怎能随意留在军中?”
傅砚之自有考量:“赤甲营已组建数月,若她当真有所企图, 早该动手, 若她与敌军私通, 在战场上便不会受伤,退一步讲,她如今知晓我军行动, 真将她逐出军营, 才是放虎归山。”
此言有一定道理。
但凌夜气不过,只要一想到要与一女子同寝, 便浑身不自在:“那你也不能让她住进我们的寝帐。”
傅砚之气定神闲:“便如你所说,她来历不明, 放在你我身边才最稳妥。”
这算哪门子稳妥?凌夜如今有伤在身, 打不过他,说也说不过,耍起脾性来:“总之,这寝帐有我一半,我不同意!”
傅砚之淡哼一声:“你不同意, 便先将那四十两银子还了,若还不上, 这事便听我的。”
凌夜蹭地回身怒视,气急之下扯到腰伤,倒吸口凉气。
傅砚之直接熄了灯上床睡觉。
凌夜摸黑回到榻边,愤懑咬牙, 他真是栽在这四十两银子上面了。
隔日,傅砚之问赤甲营要过了将离,将自己的床榻收拾出来让给了她,他则挤到凌夜这边。
将离入营这些时日,为免与男子睡通铺,每日夜间都是独自躲去帐外,未曾好好休憩过一晚。
看着傅砚之留给她的单人床榻,和他特意隔在寝帐中间的兵器架,冷淡的眸子稍有松动。
凌夜背对着傅砚之,气得一宿没睡好。
隔日去河边巡视,他踩中淤泥滑倒,小腿被粗石划了道口子,傅砚之瞧见惊急不已,立刻喊上将离将他送回营地。
凌夜总算气消了些。
哪知他刚用水冲去泥污,这人转头便对将离道:“将你上次用的伤药拿来,他受伤了,正可拿他试药!”
凌夜:?
将离既和他做了交易,便信守承诺,取了谷中秘药蓝罂膏来,傅砚之在旁瞧着这蓝色药泥,与他们平日用的粗糙草药确是不同,他见将离只取了少许敷到凌夜伤口,便要缠上棉布。
“这药当真有此奇效,只用这些便能行吗?”
将离神色淡淡:“这不是药,是毒。”
凌夜看着自己已经被缠裹的小腿:……
傅砚之急道:“你骗我!”
将离不悦蹙起眉心:“药毒同源,用之得当是为药,失当则为毒,你不知道吗?”
傅砚之默下去,思量片刻,为方才的冲动赔礼:“抱歉。”
将离重重一系棉布,凌夜痛得一抖。
这晚丑时,傅砚之照例起了身,才出寝帐,听身后细微声响,回过头来,竟是将离跟了出来。
他未曾过问,独自在前散步巡视,将离跟在他身后,巡视过一圈,傅砚之登上烽台,将离随他跟了上来。
北境夜色开阔,风中已较前几日多了些暖意,带着狼烟味道拂过两人耳畔,傅砚之向西眺望。
“玉花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将离答道:“万花遍野,四季如春。”
傅砚之微眯起眸子。
但凡习武之人,又有谁未曾向往过快意恩仇的江湖。
万花遍野,四季如春。
真是个好地方。傅砚之心道。
将离侧首:“待此役平定,傅将军若有兴致,欢迎来做客。”
傅砚之对上她的眼,她眸底难得含笑,却不是邀请,而是挑衅。
他稍弯了唇角。
*
两月后,萧骋突然抵达安阳营地。
依照他们原本的策略,大军主力要留在沧澜吸引齐军视线,但高彻精兵善战,又实在敏慧过人,带兵驻守在临燕与沧澜城郊不足三月,便已发觉其中端倪。
临燕城地势较低,齐军停滞在此,颇为被动,高彻不可能坐以待毙,确认梁军并无埋伏后,屡次带兵攻打沧澜,然而萧骋严防死守,他们并未讨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