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91)

  可惜同样在凌夜所料。

  雁门城防格外牢固,齐军深受重创,正是需要养精蓄锐之时,依照常理,梁军此时应乘胜追击,不给齐军喘息的机会,但梁军真正的意图,却是在等待李昶攻破瑶关,凌夜估算时日,还需再拖延二十日的时间。

  然而为防齐军生疑,他们必须得做做样子。

  凌夜、傅砚之、曹兴,轮番带兵至雁门城下宣战,高彻反而做了缩头乌龟。

  十日下来,凌夜眉头皱得更紧。

  这日大帐议事,他提出顾虑:“如此不像是高彻的做派,便是全军休整,他在战势上也绝不会停歇。”

  凌夜猜测:“他不露面,怕是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他等的人没有出现。”

  他看向上首,梁军主帅——萧骋。

  如今齐军兵力大减,退至雁门已成困兽,犹斗下去,也难再进一步,而三军之中斩将夺帅,方是制胜关键。

  就如半年前的云暮归与项仲。

  齐军必是在下一步大棋,等着萧骋自投罗网。

  可倘若他们不接招,继续这般不痛不痒地叫嚣下去,必会引高彻怀疑,若他发觉西线有异动,李昶与三万大军恐会困在瑶关城内。

  “若想稳住高彻,需得主帅亲自上阵。”

  *

  齐军营地。

  高彻坐镇中军,听人来报,梁军今日带兵来袭的,正是新任主帅萧骋。

  高彻望向帐外,眸中不禁燃起一丝欣慰,凌夜果然懂他的心思,若不是两人各为其主,他真想结交他这个朋友。

  他戴上甲胄,取过长枪挥舞至身后:“应战!”

  两军各由主帅领兵,在雁门与紫荆间交手

  数次,不分伯仲。

  梁军又一日来袭,激战中将齐军撕开一道口子,主帅萧骋带兵长驱直入,临近雁门城下,却不慎重了齐军圈套,落入陷马坑。

  齐军原本被冲散的阵型中,不知何处甩出一条铁索,套中他的坐骑,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齐军将士将他反剪双臂,押至高彻马前,他宁死不跪,高彻一枪挑下他的兜鍪,露出一张冷毅年轻的脸。

  傅砚之唇角渗血,冷笑看着他。

  竟不是梁军主帅!

  身侧将士大惊,高彻接连被戏耍,怒极之下正要一**穿他的胸膛,身后忽然传来急报。

  “报——启禀主帅!瑶关、临燕接连失守!梁军已兵分两路至雁门城下!”

  瑶关?!

  高彻难以置信:“你说什么?瑶关?!这怎么可能!”

  来报的兵士斩钉截铁:“主帅!确实是瑶关!梁军跨过摩岭,一夜之间降临瑶关城内!现已攻至雁门城西!”

  摩岭……

  高彻望穿那片巍峨险恶的崇山峻岭,仿若见到去岁秋时,他那只被射碎的羽箭。

  如此惊世奇才,不除必成大患。

  *

  真正的萧骋率紫荆所有兵力,攻至雁门城东。

  十日前,傅砚之主动请命,愿替主帅出战。

  王爷身为主帅,又是皇子,绝不能轻易赴此险局,而他与王爷身形相似,又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最能模仿他的言行,戴上兜鍪,远观定能骗过齐军。

  只要能瞒过十日,便能掩护李昶降临瑶关。

  傅砚之及一百战死的将士,换下了李昶与三万大军的命。

  凌夜随萧骋兵临城下,内心悲痛不已。

  砚之前世便是为了护他,今生又是死于他的决策。

  然而雁门城门徐徐打开,齐军竟是主动迎战,梁军隐约见到城门门洞下,吊着一个人影。

  门洞深约十丈,傅砚之两手各被绑着三根粗绳,扯平双臂悬在门洞正中,粗绳两头分别系在门洞的内外。

  梁军在城外,高彻则率兵等在城内。

  砚之没有死!

  凌夜险些要一骑冲出去,握紧了手中长枪。

  雁门三面受袭,即便齐军拼死抵抗,此战也已是必败无疑。

  高彻只身驾马上前。

  “凌夜,一年前我败于你的箭下,如今我拿你梁国战将做赌,你敢不敢与我再比一场。”

  凌夜忍住就要应下的冲动,看向萧骋面色,得到他示意,方开口问:“怎么比?”

  高彻道:“让所有兵将退后,只你我二人,每人三箭,若你先射断绳索,便能救下他,若我先射断——”

  他稍稍勒马侧身,身后北齐兵士数把长枪摆成阵仗,枪尖寒芒森然,对准了傅砚之。

  “他便死路一条。”

  凌夜明了。

  现下砚之双臂被吊起,若有一边断开,他便会疾速甩向另一边,甩向梁军则能活命,甩向齐军,则是乱枪穿身。

  不止萧骋与凌夜,梁军数万将士,皆希望能保住傅将军的命。

  傅砚之被吊在上面,担忧地看向凌夜。

  他知道,一年前凌夜赢了高彻,是以断臂为代价,若再伤一次,他的右手怕是真要废了。

  凌夜愿意赌。

  只以一条手臂救下他的兄弟,再值得不过。

  然而他才扬声应下,高彻又仰头大笑起来:“不愧是梁国参军,有勇有谋,后生可畏!”

  他端肃了神色:“凌参军既愿与我比试,不若我们再加一道筹码。”

  凌夜蹙眉,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你赢,我大齐不动你一兵一卒,举兵撤出梁国北境!若我赢——”

  “我要燕北三城,”他压沉了目光,声色激愤,“你敢不敢赌!”

  凌夜直至此时,方知他的真正目的。

  战况如此,梁军必胜,若他开口便以三城做赌,梁军必不会应战,可若是拿原本必死无疑的砚之来赌……

  高彻本可直接利用砚之要挟,凌夜想来,一是他不知砚之是否有此份量,二来,高彻亦有傲骨,一年前当众败于他,必定不甘至今。

  萧骋闻此,兜鍪下的眉心紧锁。

  若应,北境三城恐再沦陷,若不应,便要眼睁睁看着砚之去死。

  他低声问向凌夜:“你可有把握胜他?”

  门洞下传来傅砚之的喊声:“凌夜!不可与他赌!主帅!末将甘愿一死!”

  他声音凄厉:“我身为梁国战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凌夜眉眼颤抖,盯紧他,回答萧骋的话:“一年前我能胜,一年后,我照样能胜。”

  他弃了手中长枪,自身侧兵士手中拿过弓箭,下马来到城门口。

  高彻面上难掩钦佩!亦是独身来到阵前。

  他望着这年轻人,伸手请道:“既是本将设此比试,便请凌参军先手!”

  每人三箭,谁先射断绳索便是谁赢,先手必然大有优势,凌夜满心记挂着傅砚之,立即应下。

  粗绳由百缕细股绕成,坚实无比,凌夜瞄准傅砚之手边,一箭射出,一根粗绳断裂。

  高彻箭术确实在他之上,同样一箭,第一根断裂,箭尖擦破第二根,已豁开一道裂口。

  凌夜心跳如鼓,迫使自己稳下心神,此时只剩两根粗绳受力,拉扯得更紧更硬,他用了十分的力气,仍是射断一根。

  高彻举弓,凌夜额角的汗珠已顺着下颌滴下。

  断裂一根,擦破了第三根。

  机会来了!凌夜持弓瞄准,沉心静气,用了去年同样的法子,借助筋骨韧性,射断第三根。

  傅砚之一侧骤然脱力,猛地甩向凌夜,凌夜不顾断臂,一手将他揽过。

  “你的手臂如何!”傅砚之急问。

  却还未等他回答,一道凌厉破风之声由后袭来。

  两人回首,高彻手中的第三箭,射向了凌夜。

  不是萧骋,不是傅砚之,而是凌夜!

  这一箭比方才的两箭还要猛烈,高彻眸底嚣张狠戾,箭尖旋转逼近,带着要凌夜必死的决心!

  疾风掀至眼前。

  凌夜一瞬间回想,他算错了高彻。

  他要的不是傅砚之,恐怕也不是燕北三城,而是他这个梁国参军。

  他在此之前铺垫了太久,目标变来变去,完全让他的思绪跟着他走。

  百密一疏,凌夜心服口服,有此对手,也算酣畅淋漓。

  他几近是坦然赴死。

  羽箭已至身前,傅砚之甚至来不及推开他,一道寒光倏而从梁军中射出,一枚暗器击中了箭尖。

  羽箭一偏。

  萧骋带兵攻入东城门,而与此同时,西城门、南城门已因兵力不足而被攻破,高彻言而无信,奋力厮杀梁国兵将,在被梁军俘虏前,举枪自尽。

  他身为齐国皇室,宁死不受俘,以死铭志。

  临死前,留给萧骋最后一句话是:“若此人不死,他日你登基为帝,他必将是你一大助力。”

  第75章 身世(上)

  建康, 公主府。

  院中玉兰开了又谢,八月的穿堂风都带着燥意,堂屋的软榻前摆着一个青铜冰鉴, 镂孔往外冒着冷气,两个少女围坐在榻上。

  “还是我这桃花绣得漂亮, 花瓣饱满又莹润, 你瞧你那寒兰花, 干巴巴的,论起绣工来还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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