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_听雪融【完结】(92)

  盛时音将手中香囊递到云倾眼底下显摆。

  云倾知道她在拿自己打趣,扬唇笑笑, 将她的香囊抢了过来:“寒兰花就是长这样子的, 倒是你这桃花,绣得这样胖, 像几个滚圆的小包子!”

  几个小丫鬟围在一旁扇扇子,跟着咯咯地笑, 如今也只有盛小姐能逗公主开心了。

  自打大梁收到北齐逼娶公主和亲的信件, 云倾那所谓的“婚事”便也耽搁下来,加之大军出征那日,云倾又当众对凌夜喊话,现下建康城里,五公主与其贴身侍卫的风言风语倒是传得更盛。

  盛国舅也懒得再管盛时音, 盛时音担忧云倾,干脆在公主府长住下来。

  两个小姐妹整日黏在一起, 晚上也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云倾听时音慢慢给她讲,她是何时对桓泽生了心思,云倾也将自己与凌夜的相识相知讲给她听。

  一眨眼五个月过去, 云倾虽惦记着北境战场,好在建康一连收到的都是捷报,她的心情好转了许多,盛时音提议,她们绣几个香囊,前去城郊的慈光寺为战事祈福。

  两人正笑闹着,院外小福忽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浪:“公主公主!宫里又送邸报来了,是总管公公亲自来的!”

  云倾急忙起身去院中相接,父皇知道她

  挂念,收到的战报俱要抄送一份至公主府,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是公公亲自前来。

  她迫不及待展开邸报,入目几行让她心头振奋:雁门三面城破,我军夙夜鏖战,北线失地已尽数收复,现百姓复归故土,边陲肃清,山河安宁。

  云倾激动地回头招呼:“时音!时音快来,快来看、”

  她话音一停,目光又落到最后一行。

  盛夏的日头当真浓烈,铺洒下来,晃照得信纸都有些刺目。

  耳边传来总管公公关切的语声:“陛下特命老奴传话,望五公主宽心自珍,保重玉体,节哀啊。”

  “啪嗒啪嗒”的声音,信纸洇湿了一片,随着她手中的寒兰香囊,一同掉落在地上:

  参军凌夜不幸殒身,英勇无双,忠魂永镇边疆。

  *

  雪野茫茫,云倾迷蒙睁开眼,身上披着一件枫色斗篷,赤足走在雪中。

  白雪细腻轻薄,她缓步走过,身后却没有留下脚印。

  北境的冬天向来冰寒刺骨,她竟一点不觉得冷。

  云倾思绪恍惚,不知自己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里,与她一同而来的萧翎和江月呢?

  她举目望去,见到不远处有一骑一人的身影,正是二人。

  云倾张口想喊,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大步跑过去,见江月手中握着把青伞,她又绕到马前,这才瞧清,萧翎怀中抱着一个人,正是她自己。

  又或者说,是她已经冷掉的尸身。

  原来她真的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云倾望向萧翎,见他双眸红肿,眸中一片空洞。

  他就这般怀抱着她,随着身下颠簸左右摇晃,似是下一瞬便要摔下马去。

  江月默默无言牵着马前行。

  云倾的魂魄跟着他们,回了渭城,马匹停在王府门口,萧翎横抱着她的身子,跃下马时脚下踉跄,好在江月扶住了他。

  她身子上的斗篷逶迤到地上,与她的长发一同飘在风里,萧翎不曾察觉,只失魂落魄地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回到她生前住的屋子,云倾见他立在床前,似是犹豫许久,方回过身,哑声对江月吩咐:“去请李副帅的夫人来……”

  他略作一顿,语声哽咽:“为云倾临终含子。”

  江月面露不解:“九爷……不亲自来吗?”

  萧翎眸底晦暗,微微垂了头,面上落寞如被人抛弃的孩子:“我于她无名无份,我怕她不愿让我来。”

  云倾立在房中一角,静静听着这话。

  王府为她设了灵堂,萧翎枯坐灵前,不曾进食,不言不语,也未曾落泪,为她守灵七日,第八日晨间,双侧面颊已凹陷,原本俊美的容色憔悴不堪。

  他的腿已直不起来,江月搀扶着他,艰难站起了身,他却没有回寝院休息,而是又来了她的房中。

  他环视一周,目光忽然停留,云倾顺着望去,是桌案上,七日前那一碗,她草草瞥了一眼的红豆羹。

  其实那日,她本可以品尝一口。

  不是她不愿,只是她觉得,与萧翎之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萧翎步履虚浮地走过去,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捧起碗,却还未及触到,便骤然脱力,猛地撑到桌案边缘。

  他就这样双手扶着桌沿,缓缓跪了下去,将头埋进臂弯,七日来第一次低泣出声。

  “……你还没有……尝过我为你做的……”

  他声音压抑,细微地传出,云倾那颗早已不复存在的血肉心,竟听得隐隐作痛。

  她想自己定是也哭了,抬手想要抹泪,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萧翎的哭声渐渐湮没,云倾以为他会起身,却见他松了手,倒在了地上。

  萧翎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他未曾耽搁,收拾行装,带上江月,策马来了靖北军营。

  云倾跟随着他,见他似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建康城中华服锦衣、骄矜谈笑的金贵皇子,他开始吃下粗糙的饭菜,睡单薄的草席,冰天雪地与大军淌着雪水跋涉,炎炎烈日下与将士们一同操练。

  他秉承父帅遗志,枕戈尝胆,重振靖北军。

  那日春寒料峭,他听军中人闲话,北境天山那一片常年不曾融化的雪岭之上,生着一株千年菩提,其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坊间相传,菩提下住着一名白须老者,可解世间宿缘因果。

  只是天山难登,求问之人寥寥无几。

  萧翎并不信神佛,云倾未曾想,他竟听了进去。

  趁着战事暂歇,他带了江月前去,三千长阶,犹如登天,他将江月留在山下,花费了半日的时间,独自登了上去。

  等待他的是一位瘦削老者,身着僧衣,眉须皆白。

  萧翎与他相对而坐,问出心中所求:“我这半生,荒唐不逊,亲手铸下了一身污名,但我自问,上不负家国社稷,下无愧黎民百姓。”

  他言到此,微微垂了羽睫:“只唯独亏欠了一人……”

  “那人于我是明光,是我年少时,想活却不能活成的模样。”

  他紧紧闭目:“可我身陷争斗,本不该将她连累至此,我屡屡悔恨,若当初未曾一念之仁救下她,又或是我不藏私心,不将她束在高墙之内,结局会否不一样……”

  老者目含慈悲,不曾过问他身份名姓,便已知晓答案。

  云倾远远立在萧翎身后,见老者似与自己对望了一眼。

  “世间诸事,因缘生,因缘灭,本无定法,但你二人累世的宿缘牵绊,今生命数错位,无论施主如何抉择,注定无法扭转此局。”

  “命数错位……”萧翎低声重复了一遍,“可否请长者详说。”

  老者缓慢地摇头:“老僧虽窥得一二,但无从知晓全貌,其中因果,还需施主自行参悟。”

  萧翎闻此,便又默然下去,片刻之后,又徐徐问道:“这世间,当真有轮回转生?若、若真有来世,她……可会记得今生……”

  老者目光灵彻,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缕漂泊无依的孤魂:“若她同施主一般,执念深种,来世,或会忆起前缘。”

  萧翎听了,却仿若是松了口气,唇畔泛出些许嘲苦:“不会的,她不愿再见我,定是也不会记起我。”

  他谢过老者,起身来到那株菩提树前,屈下双膝,虔诚叩拜,云倾离得远,断续闻得他口中轻念:“若有来生,我愿与她交换命数,还她一世安虞……”

  临行前,他捡了树下的一颗菩提子,带回了军营。

  三城告捷,营中这日饮酒庆贺,萧翎被几个喝醉的老兵围在中间攀谈,几人酒酣耳热,与他称兄道弟,什么都往外说。

  云倾坐在萧翎对面,见他纵容笑看着他们。

  一个老兵面色醺红,搭上他肩膀:“若搁以前,咱们哪能想到,凌王也会带兵打仗!不过要我说,王爷你虽年轻,但在战场上,那真是神勇无比!用兵如神啊!”

  另一人憨笑附和:“王爷,老赵曾跟着陛下打过江山,什么当世名将他都见过了,眼光高着呢,我们哥几个可没听他这么夸过别人。”

  萧翎淡淡笑了笑,似是未曾听进去:“是么。”

  老赵许是怕他不信:“可不是!要说老子这么多年在战场上,也就见过一个真正的战神,咱们大梁能有今日的安宁,他是头一号功臣!王爷这么一看,眉眼还真有些像他,颇有那人当年的风采!”

  如此战神,云倾还未听闻过,便听萧翎问:“头一号功臣,你是说抚远老将军?”

  老赵撇过头,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咂了一声嘴:“这人的年纪,怕是比陛下还小上几岁,要说他的名字,恐怕都没几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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