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不太清醒,也不顾萧翎在问什么,自顾自道:“他夫妇二人,曾是陛下的暗卫,常年以黑巾覆面,若不是那日被我撞见过一次……”
老赵闭眼回想:“惊为天人啊,长着这样一张俊美的脸,若不覆
面,哪能震慑敌军!”
他又扯得远了些:“逐风将军便算了,其妻栖雪,更是个绝世美人,二人叱咤战场,合称双璧,可惜当年攻打濮国一战后……”
云倾还在凝神听着,却见萧翎不知何时变了脸色。
“其妻……”他抓住老赵手臂,“你说什么?栖雪,是谁的夫人?”
老赵醉得不省人事,任他抓着的手暴起青筋,也不再回应。
云倾不知萧翎这是怎么了,他分明未曾饮酒,却是摇晃着起身,浑浑噩噩回了营帐。
云倾跟上来,见他撑着兵器架,一个不稳,跌跪到榻前,口中喃喃不断,似是在唤着:“娘亲……娘亲……”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般,颤抖抚上自己的眉眼。
“栖雪……父皇……逐风……”
第76章 身世(下)
自那之后, 萧翎时常摩挲着那颗菩提子。
云倾不知他那日究竟想到了什么,只是逐渐发觉,他开始向靖北军中人打探父帅的身世。
云倾知道的很清楚, 父帅还是个婴孩时,便被人抛弃, 于风雪中被丢在了云府门前。
那时大梁还没有靖北军, 只有被先皇祖废弃不再启用的云家军, 她的祖父萧闪当年尚是皇子,因身负叛臣血脉,被先皇祖逐出了萧氏。
然而北境战起, 大梁无力抵抗, 先皇祖不得已召回祖父,于昭昭史笔前, 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昏聩,错信奸佞, 让云氏两代忠骨枉死。
先皇祖洗清了云氏冤屈, 复了祖父皇子之身,命他号令云家军,肃清北境。
彼时的祖父年仅十九,自江湖回归朝堂,愿护边陲安宁, 却更名云闪,誓言永不再入萧氏宗牒。
而她的父亲云暮归, 便是在那一战后被人抛弃,又被祖父收为了义子。
萧翎很快将这些打探清楚。
然而云倾不知为何,他仍不肯罢休。
直到那日,她震惊地自李昶叔叔口中, 听到了当年秘事。
“我父亲曾是云闪将军手下将领,我听他提起过,云将军年少时行走江湖,曾与一位女子有过情缘,然而两人辈分相隔,为世俗不容。”
“后来云将军听闻家国有难,决意投身战场,为大梁镇守边疆,那女子却不愿受此束缚,诞下一名男婴后便消失了踪迹。”
李昶低叹:“云氏与皇家素有隔阂,云闪将军为护其后代,只能将亲子以义子的名义养在身边。”
他怅然片刻,面上现出讽刺:“但是谁能想到,到了最后,陛下竟是连暮归的血脉都不肯放过。”
他看向萧翎:“主帅,你是皇子,出身皇室,此乃云氏秘辛,我本不该告知于你,可现在,云氏已无后人在世,这秘密,倒也没什么可守的了。”
“我能看出来,你对小倾的情意不一般,但你一定未曾想过吧,她身上流着的,也是萧氏的血。”
“若没有当年的云氏冤案,她也本该是个小郡主,是能在建康城,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姑娘,何需跟着我们这帮粗人,在北境风寒之地受苦……”
一个年过不惑,铁骨铮铮的战将,竟流下了泪。
“我为云氏两代冤死的忠魂不值,为云闪将军不值,为暮归不值……”
“你们萧氏的江山下,永远埋着云氏的白骨。”
“你也欠了小倾。”
他一手掩目,颤着双唇,狠狠咬着牙。
云倾不知萧翎是如何听完这番话,也不知李叔叔是何时离开,只知道自己流了许多虚无的眼泪之后,已不见了萧翎踪影。
她飘飘荡荡地找了许久,最后还是回了渭城,在凌王府中找到了他。
他抱着她的牌位,蜷着腿,坐在地上,不知这般坐了多久。
云倾坐到他面前,深深凝望着他,见到他的目光似是穿过她的身子,望向了窗外。
云倾回过头,又是一年冬,北境下雪了。
萧翎捧着她的牌位出了屋子。
她跟在他身后,见他已较从前健壮了许多的双肩,开始隐隐颤抖。
他缓缓屈膝,跪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他有许多年没有哭过了,云倾见他在战场上被人一枪划开腰腹,都没有落一滴泪。
他连哭声都是压抑克制,像是怕吵到她的牌位。
云倾见他又拿出了那颗菩提子。
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便已懂了他心中所想。
云倾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不是萧氏子,无需为此承担罪孽。
她想告诉他,他们都是这千百年来的权势争夺中,无辜的受过之人。
她想告诉他,他已尽全力,她对他的怨恨,都已消散在北境的狼烟。
她想告诉他,若有来生,她还愿与他相遇,相识,厮守一生……
她想擦去他的泪,拂去他肩上的雪,抱一抱他。
可她发不出声音,也触摸不到他。
摸不到。
再也摸不到了……
*
*
“云倾,你怎么了云倾,快醒醒!”
云倾被摇晃得睁开眼,面上冰凉一片,她抬手触上脸颊,才发现泪流了满面。
盛时音吓坏了,自打凌夜殒身的消息传回,云倾这一月来便是魂不守舍,方才更是在睡梦中呜咽出声。
她撑起身,摸到床头的帕子,担忧地给她擦泪:“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倾借着窗边一点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沾满了泪、真实的手。
她忽然抓住盛时音为她擦泪的手,双眸怔怔望着她,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本来有机会的……”
她坐起来,着急地攥紧盛时音的双肩:“时音,我本来有机会的,我本来有机会的!我有许多次都想向父皇禀明,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我想让他名正言顺做我的驸马。”
她又语声一顿,悔不当初:“可我误会他,又生他的气,甚至怨恨他……”
“我耽搁了许多的时间,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以为我们还会有许多时间……”
她说着,又低头掩了面,泣不成声。
盛时音见她如此,心疼得也哭了,轻柔地抱住她:“云倾,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太后姑奶奶给我们讲过,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若在这世上还有放心不下之人,他的魂魄便不会离开,会一直留在他惦念之人身边,陪着她。”
“凌夜那么爱你,即便他已不在这世间,他的魂魄也一定会从北境回来,像生前那样,在你身边保护你。”
“到时候,他看到你这般自责痛苦,又怎么能放心呢。”
“你便是为了他,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云倾埋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她落在背上的坚定力道,渐渐止住了哭声。
隔日,两人梳洗好后,云倾努力地吃下早膳,随后由时音陪着,来了落月居。
这六个多月来,她从未来过这里,凌夜不在,这处院子于她而言无甚特别,只是未曾想,如今只能来到这里睹物思人。
院中整洁依旧,这个时节的寒兰花尚未开,云倾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雅清香。
凌夜的房门开着,房中似有一道高瘦身影,云倾一时恍惚。
两人走上前,才发现是汤圆在里面。
他的面色也算不上好,低迷地唤了声:“公主。”
云倾见到凌夜房中的许多物品已被收起,门口处还摆着一个装好的箱箧。
“你这是……”
汤圆萎靡不振,低着头答道:“统领
前几日传话给我,叫我把夜哥的、”
“……把夜哥的遗物,收好后送去统领府。”
贺统领……
云倾不解:“贺统领要凌夜的遗物做什么?”
汤圆微微抬了眼,定定看着公主。
他很想直接说出口,公主,你真的很不了解夜哥。
可他见公主眼下红肿,定是昨日又哭过。
他记起来,夜哥生前曾告诫过他,不许再对公主无礼。
如今夜哥不在了,他怎么能背着夜哥欺负公主,他还要替夜哥继续保护她。
“夜哥十岁入禁军,年纪太小,羽翼营又训练艰苦,统领对他多有关照,这么多年来,已将他视若亲子。”
云倾闻此,怔愣在原地,她怎么从未得知……
过了午后,她没再叫时音相陪,带着这一箱东西,与汤圆一道来了禁军统领府。
府中气氛肃穆,听闻公主驾临,贺夫人舒文溦代贺檀前来接待:“臣妇见过五公主。”
她还未福下身,已被云倾托住手臂:“婶婶不必多礼。”
舒文溦诧异抬头,两人俱是憔悴的目光相撞,便都已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