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快遮掩的动作让顾乐心里发酸,生起怜悯。
很快,她就在网上找了个家教兼职,给一个初中生补习数学英语。
对方家长听说她是一中年级前十才不情愿地加了点价,1小时三十。
但顾乐没想到他们家居然在平安巷。
说实话,她真的很不想来这儿。
顾乐按地址找到一栋带电梯的居民楼。
这栋在平安巷里简直鹤立鸡群,灰色外墙、黑色窗框,比旁边几栋掉渣的好太多。
天公不作美,来的时候下了冷雨,她裤腿和帆布鞋上溅了很多泥点。
......
开门的是个妆容精致、睡衣看起来也很讲究的女人,是小孩儿的母亲。
门只开了一条缝,女人目光上下扫着顾乐,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一直到沾满泥的鞋,最后落在她洗得有些松垮的旧毛衣上。
眼神客套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顾乐没说话,面无表情看着她。
“哦,家教是吧?进来吧,鞋套在那边。”女人的声音平平,没什么热情,指了指门边的塑料筐。
顾乐忍着脚底的湿冷套上鞋套,踩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
环视一圈。
这家装修精致,但是审美一般,是她最讨厌的商务风。
于是她故意把滴着水的雨伞丢到地上。
果然,女人脸上快崩开一条缝。
“把伞放到外面吧!”
顾乐很想笑但忍住了,压下心里的恶意,连忙道:“啊对不起对不起……”
顾乐被领到餐厅。
“好了别玩了!老师来了。”女人拍了拍孩子的背。
学生是个吊儿郎当的男孩儿,被吓一跳,没操作好,屏幕上闪动一串大大的“GAME OVER”,他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连对着顾乐也没好声好气。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
顾乐眉头跳了跳,尽力保持礼貌:“今天约的就是9-11点呢,现在刚好要上课了。”
说完,掀开他桌上的习题册。
......
全程,小孩儿不再搭理顾乐,也没好好听讲,让他写题连基本公式都想不起来,还时不时瞥两眼手边放着的游戏机。
两个小时的辅导,顾乐尽力讲解,学生却心不在焉。
家长就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看看顾乐有没有好好讲课。
11月已经开始供暖了,屋里有点热,顾乐讲得口干舌燥。
她瞥见客厅茶几上就放着玻璃水壶和杯子,但自始至终,那杯水都没有被递到她面前。家长甚至起身给自己和孩子倒了果汁,透明玻璃杯里的橙色看着很诱人,顾乐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结束时,女人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现金,语气疏离:“辛苦了。”
顾乐接过六十块钱离开。
临走关门时她还听见母子二人在后面嘟囔,说她教得不好云云。
钱难挣,屎难吃。
想起在炸鸡店干的时候,至少她只用翻锅就好,最多收个钱,不用跟人说太多,还得受人眼色。
突然有点想念了呢。
走出楼道,天还在下雨,顾乐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裤腿和鞋边,无所谓地在水坑里踩了两脚。
也不知道她现在回去老板还收不收。
上次因为那个强//奸/犯的事,老板赶紧吓得让她算钱走人了,生怕自己背责任。
切。
脑子里闪过母子一脸瞧不起她的表情,连杯水都不舍得给她喝,顾乐忍不住撇了撇嘴。
学问深浅水平高低又不是看人鞋子干不干净。
自家孩子蠢钝如猪,还挑剔老师教得不行。
以往干的兼职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很少遇到这种被看低的情况。
顾乐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女,自尊珍贵无比。
她抬头看了看灰得让人难受的天。
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大片厚重的雨云后,一万米一定是刺眼的晴空。
沙城最近一直下雨,如果她能赶紧飞出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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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怎么快得一天好像只有3小时。
第38章 艳火
思来想去, 顾乐还是决定去炸鸡店碰碰运气。
已是深秋,顾乐毛衣不是好料子,透风, 她双臂环着腰裹了裹自己。
炸鸡店离这儿很近, 她往巷口走, 心事重重穿过热热闹闹的十字岔道。
电车三轮车行人来回穿梭,本就不宽的路边摆满了小摊儿。
就在顾乐接着往前走时, 嘈杂的引擎和吆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暗红色的门口挂着白色宋体字,“平安超市”,许久不清洗,粘上隔壁小餐馆排气扇散出来的油污。门前堆了一堆菜,还停了辆小送货车。
几个穿着工装,身上蹭着油污和泥点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卸成筐的大葱和茄子。
顾乐目光不经意扫过,脚步猛然钉在原地。
其中一个弯腰的男人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很多,顾乐死死凝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从地扛起几捆葱。
她立刻背身,深吸一口气, 许久才迟缓转过来,确认后躲到路边一个带棚的三轮车后。
汗水浸湿了男孩儿短了许多的刘海, 黏在额角。他身上深蓝色工装明显不合身, 袖口磨损得厉害, 肩膀还蹭着一大块黑色污迹。他咬着牙, 脖颈因为用力涨得通红, 正侧身准备把葱搬进超市后门。
是谢远程。
满满。她从前的小狗。
谢远程家境好,虽然很有礼貌但始终带着点傲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一众兄弟们簇拥下在学校知名度也很高。
一个天天早上都要喷发胶的人居然把头发给剪成了这样。顾乐突然想起他校服里面每天都要换的衣服和永远干净昂贵的鞋。
耀眼夺目的少年, 成了个普通的搬运工。
那一大捆葱看着就沉,扛在他瘦了许多的肩上。
顾乐看着,心忽然像被攥住。
他家到底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
顾乐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三轮车的阴影里。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脚不肯往前挪一步,不知是不想破坏谢远程的自尊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顾乐心情
极为复杂,缓缓爬上一阵苍凉。
谢远程吃力地卸菜,用脏手抹脸上的汗。老板出来结账,他就掏出个小本子记,耳朵上夹了根烟,被人笑着拍背时还露出讨好的表情。
顾乐难以抑制地心酸。
如果把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揉进肥皂水里搓成泡沫,那每分每秒都一戳就破。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有的随风飘起,有的即刻掉落。
她低头看看自己同样沾满泥点的裤腿,脑子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浮现那天晚上下楼喝水时看到余根生对着余额发呆的样子。
苦难,好像从不挑人。
苦难不会因为谁曾经光彩夺目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谁拼命往上爬就格外仁慈。
苦难是沙城下不完的深秋冷雨,无差别地每个站在泥地里的人身上。
钱重要死了。顾乐想。
在前面钱,一切都好可笑。
任何安慰都显得残忍。顾乐沉默旁观着,看着谢远程一趟趟搬菜,直到货车卸空,他翻身上车,离开平安巷。留下一股柴油味。
苦难中的人都同命相连。
命运对余根生很残忍,对谢远程也一样。
那命运会不会对她也更烂些呢?
顾乐不敢想。
她受够了这种走太慢的生活,靠她自己想离开这里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那个男人的提议......她很动心,但......
顾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膛里的酸楚并未消散,反而凝固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她裹紧衣服,继续朝炸鸡店的方向去。
没走几步,看见一幢楼墙从外面一直蔓延进楼道口,都被人用红油漆写了“欠债还钱”。顾乐好奇抬头看,发现连廊上西户那边挂了条很长的白幡。有人去世了。
可能是之前传的赌博跳楼那个。顾乐心想。
当时他们班群里还议论了一阵。
这一想就分了神,顾肩膀忽然被谁撞了一下。
她吃痛捂住,抬眼看到一个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眼圈泛红,好像刚流过泪。
“抱歉……”
女人声音很轻,没有力气,耷着眼,匆匆错身走了,精神很恍惚的样子。
顾乐突然感觉女人样貌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回头看了两眼,顾乐加快了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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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余根生一直心不在焉。
顾乐好像也是,每天下车后也不再亲他了,提起书包就走,留给他一个背影,让余根生心头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