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暂且忘记任妙。所以不但不主动联系她,就连看见她的通讯也要装作没看见,不去关心她准备得如何,听到某些传闻也尽力叫自己别往她身上想。
可越是勒令自己不想什么,反而越频繁地想起什么。
他这些日子几乎快被心里的疙瘩折磨疯掉,睁着眼睛时想,闭上眼睛时想,动起来想,安静时想,练剑时想,不练剑时也想,想得那疙瘩扭曲变形,发红发烫,逐渐蓄满暗黑浑浊的脓血,一日比一日肿胀隐痛,里边仿佛汩汩流动着鲜活嗜血、啃筋噬肉的千百条蠹虫,一边疯狂吸咬他的心脏,一边细小又震颤着喃喃自语,愈发齐声地沿着身体骨架,一路向上传入脑中。
想任妙,想任妙,想任妙,想任妙,想……任妙。
燕策白清楚知道这样的状态十分危险,长时间郁结难纾,妄念缠身,便极有可能催生心魔,叫他不知不觉间一朝走岔,爆体而亡。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想办法来见见任妙。可今日与她对视一眼,他虽表面风平浪静稳如泰山,实则早被她一个眼神四两拨千斤击破了抵御,连日来的处心积虑、举棋不定就此溃不成军——
怎么办……他真的好想任妙。
任妙见燕策白不理她,目光又四处乱转起来,直到在人群外围被一道自如穿梭的身影吸引。
那人瘦瘦条条,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在人堆里左右逢源,好似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眨眼间便能从西边跑到东边,再从东边游到西边。
罗潇宵一定又在做什么生意了。任妙想。
她想得一点没错。内门晋升比试这样大的赛事,还是擂台制,罗潇宵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赚钱机会。她早在多日前就放出消息支起盘子,拿从前和任妙合作赚到的钱当本金,预备在外门开一场空前盛大的赌局。
擂台共分两轮。第一轮需以抽签形式随机分配对手,每个擂台设置三到五人混战,迅速决出一位胜者晋级;第二轮才是剩下的人一一对阵,角逐前十,形成排名。
这选拔机制最好的地方正在于百里挑十,不但每个擂台的胜负可以开局,晋级第二轮的名额可以开局,前十之人的名次高低又可开局。台下弟子不得比试,唯有观赛,既观都观了,便一定有人想要下注,而下注之人又绝不会只下一次……罗潇宵认真细致地进行过计算,这场比试,要亏钱很难。
她另雇了一个不必比试的临时伙计,在她上台时替她打点赌局的一切事宜,现下她便珍惜着难得的自由时间,四处穿梭着收取下注费用,带着便宜伙计熟悉整套流程。
这边她正兴奋地手腕一转,将灵石收入袖中,嘴里还嘻嘻哈哈和同门说着俏皮话,对面却突然敛起笑容背过身去,气氛急转直下。
她似有所感地低头望地,视线中蓦然投落一道长长的阴影。
罗潇宵后背一凉,手上极快地收拾掉所有痕迹,讪笑着转过头来:“哎哟什么风把……咦,燕、燕师兄?”
她两股战战,冷汗直冒。糟了,这可是戒律堂执掌,他方才也不知看没看到、听没听到她招揽生意。私自设局开赌不仅是恶习还是破律,被逮住除了吃处分罚灵石,恐怕还得被列为严加关注对象。
天啊,为什么要给她如此完美的赚钱灵感后,又偏偏叫燕师兄如此巧妙如此刚好地经过!
燕策白点点头,示意罗潇宵跟他上到一边。罗潇宵腿脚发软,心如死灰地跟他走出来,嘴上仍兀自狡辩道:“燕师兄你听我说,他们就是找我帮买个东西,嗨呀,那物稀奇得很,只有我家乡才有,呃……有些人出钱出得多也是因为……因为他特别喜欢,就想多囤一些……”
她絮絮叨叨跟着走到僻静处,燕策白却并不理会,自顾自捏着腰牌接通了什么人的通讯。罗潇宵不敢吱声,一头雾水地听着他同对面之人交涉,可听着听着总觉得那人声音尤其熟悉,似乎不知在哪里听过。
她听了半天,才终于有了头绪。
燕师兄好像在……借钱?
对方终于还是气急败坏地答应下来,切断通讯的瞬间,罗潇宵忽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呆呆张口道:“啊……是卫晋师……”
话音未落,她面前唰地亮出一个沉甸甸的大袋,燕策白拎着袋子在她眼前抖了抖,她便敏锐非常地听出是灵石的响声。
“一千灵石,押任妙,”燕策白抿抿嘴唇,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准确,于是补充道,“先押她第一轮得胜,赢后继续押第二轮。”
罗潇宵被突如其来的巨款砸得晕头转向,又听燕策白道:“最后不论赢多少钱,连本带利都算任妙的,全数付给她。”
天啊!燕师兄连一个“输”字也没提,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赌运,还是太过相信任妙的能力?
而且这两人有这么深的交情吗,都能下注押必赢了,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该不会是……
罗潇宵一拍大腿。
该不会是燕师兄欠任妙钱,想用这种办法更快还钱吧?
她看看灵石,又看看燕策白,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长气。
算了算了,管他这那的,不是来查她私设赌局就行。
不过……
罗潇宵面色为难,犹犹豫豫地指出:“呃……可是燕师兄,你还没说第二轮具体要押什么呢。是押任妙赢一场?赢两场?赢三场?还是……拿到前十名额?”
赛场中央“梆”地响起肃穆庄重的三道钟声,昭示着比试即将拉开序幕。
燕策白没有立即答话,只是侧头往那方定定望了许久,久到罗潇宵都好奇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东西了,他才收回目光,擦身掠过,留下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我押她拿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她一定会发
“我不想给你压力, 不过……”罗潇宵一脸殷切地望着任妙,“好好打,我保你发大财!”
任妙:?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钟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燕策白不知何时已站到广场前方的台阶上, 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不过稍稍抬手, 立时四下皆静。
随着他垂首掐诀, 一面波纹柔和的无边水镜慢慢由半空中显现出来,银面粼粼中逐渐浮出一个边缘带光, 面容模糊的身影。
众人皆个个伸长了脖子去望。这是掌门?还是哪位长老?怎么背光坐着,看也看不清?
燕策白似乎并不准备介绍监赛人, 将水镜布置完毕后, 他一挥衣袖, 掌心向上缓缓发力, 便见地上星罗棋布的擂台个个离开地面,向上抬升,仿佛一座座小岛, 在空中由上至下、鳞次栉比排开, 任谁一眼望去都无比透彻明朗,容不得半点不公的空间。
“内门晋升擂台,现在开启,”燕策白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楚地回荡在整个赛场之中,“比试重在切磋交流,注意分寸,点到即止, 祝愿各位旗开得胜。”
任妙吐出一口长气,同罗潇宵最后摆了摆手,跟随人流往抽签处涌去。
第一轮是多人混战,一个擂台站三到五人都是有可能的,每个人抽到的签上只会写明擂台编号,宣布比试开始时直接到位即可,换句话说,只有比试开始,才能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三号。
任妙默读签上红字,抬眼望去,是空中靠左偏下的擂台。随着钟声再次响起,她应声折断手中竹签,便有一股柔和风力凭空托起脚底,轻踏几下,便将她飞快送往了擂台所在。
擂台并不算大,边缘有半人般高,中央上方悬垂着一只小巧的金铃铛,据说台上胜负已定时便会自发响起,宣告此处战局结束。
她刚在台上落定,对面便紧随其后飞来两位弟子。
一人腰间佩剑,一人背手而立,若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一名剑修并一名符修。
任妙待他二人落地,规规矩矩抱了个手,对方却沉默着对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看向任妙,下一刻,她便惊觉迎面一道剑风飞来,下意识闪身避开,抬眼便见那剑修弟子已一剑劈在她先前站位,剑尖在地面拉出嗤嗤厉响,紧接着余光中一道飞影翩然而至,在那张黄符燃烧出威力之前,任妙飞速急退,爆竹般的脆响紧紧跟着她脚尖一路向后,接连在地上串串炸开。
她在擂台另一头站定,看着对面齐齐指向她的攻势,冷笑一声。
抽签分配对手是很难抽取到相识之人的,从眼神看来,显然他们两人也并不相熟,而三个互不认得的人站在台上,竟是他们二人默契一眼,便决定联起手来先解决任妙。
个中缘由倒也很好想明白,任妙是外门出了名的倒数第一、万年榜尾,少有的呆了五年都升不上内门的废物,她的名声早已在外了,像多人混战这样复杂和难办的局面,或许不论谁来都会优先解决她吧。
他们仍然觉得她修为低弱、破绽百出,是可以稍微花一点时间就打下场的对象,这样一来便可以快速把三人对战的局面简化为一对一,对谁来讲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