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
忽听身后传来异样动静，一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纷纷抬眼望去。
喀啦……
喀啦……
原本水墨画就、稳稳当当的船头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狭长巨缝，破裂边缘仿佛被划烂的宣纸，又如脆脱剥落的墙皮，正随着声响，渐渐往下开裂，水墨色彩也随之枯萎发黄，露出其外昏黑一片、仿若深渊的可怖海面。
仿佛一张丑陋未知的恶兽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保佑保佑他
“这该不会是……我们打坏的吧？”任妙难以置信道。
“不, 一定不是，”燕策白脸色苍白，语速很快, 却依旧镇静, “怎么说也是接近飞升的尊者造物, 断不会被我们这点动静打坏,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壶中境多年未有修士维护, 又缺了造物者的灵气滋养，已支撑到了极点……”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望向任妙别在腰间那块罗盘。
所以，韩老压根就不是信任他们, 他本就预料到壶中境即将报废, 且极有可能在半路崩塌, 于是拿了最后一笔钱便将一切丢下, 销声匿迹了。
送他们一张罗盘也许只是最后的良心，或是看在程文平日的帮助，好叫他们不至于在海上迷失方位。
饶是任妙猜到了原委, 也无法在心中怒骂韩老的任何不是。他的病腿已经状况很差, 隐瞒情况拿这笔钱也许只是走投无路，不得已为之，况且修士也比凡人生还几率更高，所以才选中了他们来做这最后一船人。
她虽从不这么做, 却也能理解为生存竭尽全力的心情。
任妙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裂痕, 忽觉那缝隙间漏灌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像是要将距离最近的她不由分说往外吸去，她连忙抓紧一支箭矢插在地面, 阻止自己被风卷走的去势。
那头霍正初仿佛疯了似的，也不在乎这些变故，只是又一次缠上燕策白。两人不依不饶地打远了，双方衣摆猎猎，动作间也偶尔会被狂风拉向这方些许，但燕策白现下已甩开桎梏调动一切迎战，即便如今境界不及霍正初，剑术依旧比他精湛了不止一点半点，仍能将他死死压着，得不到半分好处。
霍正初越斗越急，咬咬牙双手一抖，亮出自己契过灵识的一对金刚杵，再度飞身上前。身旁其他弟子看战局不妙，慢慢开始有人提剑加入，却招招冲着燕策白腰间小巧精致的储物袋而去。
任妙艰难地在风暴中向内挪移，她感到手上的箭矢已在慢慢松动，抓地不稳，于是蹲下来转了个身，预备再掏一支箭出来。
就在这时，后背一股猛烈的撞击袭来，任妙尚未来得及提起力道抵御，便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径直打飞，大风卷起她穿过裂缝，往黑黢黢的海面落去。
她在半空中惊骇抬头，只见霍正初抬手召回将她击飞的一对双杵，脸上的扭曲还未散尽，而燕策白猛然望向她跌落的方向，立刻丢下眼前的战斗，不假思索地几步跃出裂隙，朝她飞身而去。
霍正初这死人！船破了也要打，打又打不过，现在还敢使阴招！
任妙怒火中烧，腕上一翻，用力扬手，将掌心物事往灵舶之上狠狠掷去。
把她丢进海里？那你们也别想好过！
罗潇宵的初版火弹有着粗放而未经修饰的威力，巨大爆破声与冲天烟焰霎时在虚空中震荡而开，似乎将那道裂缝轰得更大，四周厉风翻卷的呼啸立时加倍汹涌起来，但任妙此时已无暇关心那处，她几乎快察觉到海水迫近的冷意了，于是熟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记忆深处的影像又开始鬼魂一般跳将出来，如过去一般幽幽缠上四肢，叫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僵直，闭上眼睛。
将要被海水淹没之前，一个带着熟悉香气的拥抱包围了她。
扑通——
一切爆破声、喧哗声、风声与尖啸随着入水瞬间消弭，寂静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磅礴无边的冰冷霎时淹没头顶，明明平时看起来轻盈透澈的水，此刻却沉重无比，压得人喘不上气，身体像是一块巨石，无法挣扎地不断坠落，好像她要就这么永永远远沉下去，直到……直到……
砰。
新鲜的氧气涌入鼻腔，任妙仿若一条鱼般本能地张开了嘴，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她用力抹去眼皮上的海水，睁开眼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周腾起了一个不大的结界，像是枚悬浮的泡泡，将她和燕策白笼罩其中。
是罗潇宵从前送她的龟息玉。任妙混混沌沌的头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松了口气。
龟息结界将他们与海水隔开，任妙稍微恢复了一点清醒神志，燕策白抱着她向上游的动作一刻未停，她察觉到力气恢复也开始慢慢用劲，与他合力往海面游去。
“哗——”
两个人终于从海水中冒出头来，摆脱了漆黑的海底和憋闷的水压，从胸中放出一口长气。
任妙扶住燕策白肩膀，放眼望去。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已经离灵舶有点远了，她只能遥遥望见另一头空气中有奇异而不规律的波动。此时正值深夜，今夜云层厚重，黑云沉沉压在头顶，像是不多时将要落雨的样子，启明星不见踪影，月光也难倾泻，浮在大海中央时，不论朝哪个方向都望不到边际，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们……应该往哪去？”任妙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滞涩，微微发哑。
“我们在灵舶之上呆了将近两天两夜，假如灵舶未坏，明日一早也该抵达了，”燕策白收紧手臂，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意传导给她，“眼下应当离瀛洲仙岛已经不远，情况好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寻到上岸的地方。”
怎么上岸？他们连木筏都没一条，她还惧水，这龟息结界只能撑一刻钟，马上就要消失了。
“你那儿可还有什么法宝没有？”
燕策白顿了顿：“方才见你落水便顾不得许多，应当是遭人抢去了。”
这帮强盗！方才应该丢两个火弹，不，三个！四个！炸死他们算了！
任妙气得头晕眼花，额头靠到燕策白手臂上。夜风阵阵吹来，叫她湿透的衣服全然贴紧身体，猛地吸饱了凉意，冰冷几乎要冻穿皮肤和骨头，尤其在她意识到身在无边无际的水中后，窒息和憋闷猛然涌上喉头，眼前也阵阵发晕，逼得她不由自主牙齿发颤，心跳急促，打起哆嗦来。
这下完了，可能真的要折在这儿了。
就在此时，她背脊忽然覆上一片暖意，那股温暖并未仅停留在一处，仿佛河流般涓涓扩散开来，渐渐缓慢流入四肢百骸，霎时便驱散了任妙身上的寒意。
她吓了一跳，猛地抓住燕策白的手。
“等等……我、我还能忍，你不可以再用灵力了，”任妙赶忙制止他，“你今日同他们打了这么久，现下又拼命掏空灵府，万一，万一魅妖突然发作怎么办？”
燕策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她一眼，又偏头望回前方。
“没事的，别怕。”他说。
他从水里摸出任妙腰上的罗盘，认真端详片刻，便收紧搁在任妙腰上的手臂，往某个方向径直游去。
此时龟息结界维持的时间已到尽头，泡泡化作水汽消散在海面上，皮肤再度紧贴海水，任妙心底熟悉的恐惧感又一次蔓延开来，直到意识到两旁浪花在飞速倒退，她才心底一惊。
“燕策白！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她抱住燕策白的手臂，声音在风浪中颤颤巍巍，“你怎么还要用灵力赶路，又一直在给我取暖？你脸都已经白了，你知不知道！”
燕策白一言不发，倔驴似的只顾闷头往前。
任妙有些慌了神，她想试着再积蓄些灵气，但匣中已经空空如也，她又状态不佳，用尽全力也只能得到十分可怜的一小撮，于是她将这点灵气缠成一片向上托着燕策白，想办法替他省点力气。
她抱着他的身体才不过片刻，却已发现他皮肤越来越冷，脸色也越来越差，比被水淹没更强烈的恐惧便蓦然涌上心头。他身体状况明显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一次性透支得如此厉害，她真害怕……害怕燕策白某一刻突然撑不住，在她面前就此倒下。
“松手，燕策白！”任妙气得十指扣住他肩背，但她四肢早已绵软无力，手下肌肉也紧绷绷硬邦邦的，叫他眉头也没皱一下，“我说，你不许再用灵力了！现在、马上、停下来！”
任妙经过这么长时间，终于再次久违地对燕策白发出了命令，可眼前并未如她所想一般即刻生效、立竿见影，燕策白恍若未闻，反而将脚下催动得更急更快。
该灵的时候不灵，该有效的时候不有效！
任妙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只能一遍又一遍积蓄散乱的灵气，最大限度替他支撑，节省力气。
海上浪潮翻卷，疾风大作，不多时雨水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任妙望向前方，已能隐隐约约看见朦胧的海岛影子，她喘了口气，艰难地分出些许灵气罩在头上，想让燕策白稍微好受一些。正专心致志抬头凝聚着，她却忽而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一泼绝非雨水也绝非海浪的热意喷溅在身上，烫得她浑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