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去,燕策白唇边鲜血被越下越大的雨卷入海中,而大滩血迹仿若一丛红花,鲜妍非常地绽开在她衣衫上方。
“燕策白……”任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飞快托住他的脸,感觉自己手都在震颤,“你怎么样?你痛不痛?我们停下来歇一会,我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死的……好不好?”
他分明此时已经眼神发直了,甚至无法聚焦在任妙脸上,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执念,不知是对她说的话充耳不闻,还是已然透支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仍旧一刻未停、不假思索地继续往岸边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抵达接近岸边的浅滩,明明半身还泡在海水里,燕策白却像得到指令的机器,知道已将任妙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便手一松,头一歪,便整个人软倒下来。
任妙始终盯着他没挪眼,见状反应迅速地托住他的身体,调整他重心往自己身上靠,用力架住他手臂,一步一步慢慢把他拉到岸上。
她环顾四周,望望燕策白惨白如纸的面色,一鼓作气将他托到背上,艰难地朝能够遮蔽的巨石下方挪去。其间她一直感到后颈不时有奔涌喷薄的流淌,又偶尔失去了吐息均匀的湿热,但她无法中途停下,只有加快速度,咬紧牙关,先将他安置到更稳当的地方。
任妙把他平放在干燥的沙土上,一摸后颈,指上沾了满手血迹。
她拼命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双膝跪地趴到他胸口,仔细找他微弱错乱的心跳声。她手脚发抖地掰侧他的头,未免他吐血时呛到自己,在腰牌里翻来翻去,将许多丹药瓶子丢了满地,好不容易看到可能有用的,便捏开他嘴巴去喂。可他昏迷不醒吃不下去,她便掏出水囊喝一小口,一边用嘴渡水,一边微微抬高下巴,好叫他完全咽下去。
她不会医术,修为也低得可怜,既没有办法急救,也做不到用灵力替他加快恢复,全身上下只有这些低级的、简单的止血丹了,甚至还不知对他这副混乱的身体有没有帮助。
燕策白面若金纸,唇如白蜡,头发海藻一样蜷曲着贴在面上,衣衫狼狈散乱,漂亮半分不减,却气若游丝,双目紧闭,倒叫他完完全全像一个纸扎的人了。
任妙呆呆地看着他,身体这才忽然涌上沉重不堪的疲惫和痛楚,于是她靠着燕策白瘫坐下来,双眼空洞洞望向海面。
怎么办,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他。
“燕策白……”她干裂的嘴巴微微翕动,像是耳语般低低叫他名字,“你是首席,是第一名,战无不胜,神通广大,升境界像吃饭喝水,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对不对?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死。
能不能不要又有人……从我面前走掉。
雨水滴滴答答,像是将要停了,海面依然不知疲倦地起伏翻涌着,雨过天晴,海平面尽头开始微微发白,预备着一轮圆日的喷薄而出。
任妙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发出野兽负伤般痛苦的呜咽声。
海娘娘,拜托您,保佑保佑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有什么不得
任妙终于还是找到了休整的地方。
他们上岸的位置是瀛洲仙岛不错, 却恰巧登陆了漩涡众多、鱼虾稀少的这一头,即便是渔民也很少会途经此地,今日一早却偏偏来了两位赶海的姐弟, 注意到了海边的任妙与燕策白。
姐弟俩相依为命, 身体也不大好, 若是去海产丰富的位置容易受人欺负、争夺不过, 故而宁愿往人少的这处走。他们在附近村子有间父母留下的简陋矮房, 任妙听毕立刻表明自己的修士身份,直言来此是为上瀛洲宗门拜访。
她本意是期望提起这个能叫他们放下戒心, 毕竟在轩辕剑宗周遭的凡人地界,只要听说修士来了, 没有一个凡人不热情欢迎的, 全因他们平日时常替百姓消灾解厄、守卫庇护, 在村民中有口皆碑。
但姐弟俩并未如任妙所想般有所动容, 反而犹疑更甚。
莫非瀛洲宗门……在凡人之间竟没什么口碑吗?
任妙觉得奇怪,赶紧放弃了这个说服方法,飞快掏出身上的钱塞进他们手中, 解释道他们在海上突遭意外受了伤, 只求借住几日便走,报酬绝对好说。
望着能抵数十日捕鱼进项的酬劳,再看任妙孤身一个姑娘家,目光又如此真诚, 姐弟二人才终于点头。
任妙跟着他们进屋, 赶紧借了身衣服,麻烦那弟弟孙滔替燕策白梳洗换衣,将他在床榻上安置好,自己也换上凡人衣衫, 掩去修士模样。
任妙拾掇完毕,又低下头来听燕策白心跳,见他呼吸脉搏仍然微弱,又忧心忡忡地掏出止血丹,嘴对嘴给他渡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有总比没有好。
喂到一半忽而听身后木门吱呀,姐姐抱着被褥推门进来,看眼前景象愣了片刻,直到任妙慌慌张张直起身来,才笑道:“不妨事,若有什么缺的再和我说。”
任妙支支吾吾点了头,知道她也许是误会了,但叫外人看见他们亲密却也不是坏事,这样的私隐暴露越多,也许在外人看来反而更坦诚可信。
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叫住准备离开的姐姐孙澜:“孙姐姐,可不可以问你些事情?”
孙澜咳嗽几声,说话力气很小,声音十分柔和:“姑娘想问什么事?”
“姐姐可知瀛洲宗门离此处远不远?倘若离得近,我们休整两日便可出发,就不必叨扰你们了。”
孙澜面色犹疑道:“瀛洲宗门离我们这着实有些远……听说若是坐马车,恐怕也得十日左右才到,况且据我所知,那宗门守备十分森严,又机关众多,若拿不出堂主岛主之类的邀请,到了也没法进去。”
十日左右……任妙看了看燕策白。他决计是经不起折腾的,再说他们也没那劳什子岛主邀请,如何能见上岛主?
送走孙澜,她呆呆坐着想了半天。现下最实际的办法就是请宗门来接,否则她钱财不足,燕策白无法奔波,想凭自己到达宗门应是难上加难。
她蓦然想到了灵鸽——这种灵气凝结、能识方向的法器通常被修士们用来传信,她得想办法买一只灵鸽,写一封信送去瀛洲宗门,若能随信附上仙盟的试锋大会玉牌佐证,添油加醋些奉仙盟之命来访的鬼话,想必会更容易成功。
但这里是凡人所在,要买修士法器,一般得找到修士约定俗成的“鬼集”才行。
鬼集是在凡人地界中修士们自发举办的市集之统称,因为多在地下,故有“鬼”的名头。这种市集遍布凡人所在之处,但位置较为隐秘,若问任妙轩辕剑宗附近的鬼集,她或许还有些头绪,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想找鬼集估计有些困难。
要找鬼集,先找修士。任妙依照孙澜姐弟留下的地址,摸到了他们在街上的鱼摊,她不忙说明来意,只是自然地上手帮忙,替他们叫卖、清理、打下手,不多时就将午后热闹的客人送走了许多。
等得闲下来,任妙才问他们知不知道附近若有外来修士,一般会在哪里落脚。姐弟俩这回爽快不少,给她指了通往镇上那条路,还仔仔细细描述了那客栈的模样。
听这二人说好像很近,实则还是有些距离。任妙走到客栈时,街道上已经开始摆卖吃食摊子了,日头昏黄黄落下去不少,她进了客栈大门环顾一圈,只问小二要了壶茶,坐在一身仙盟制式的弟子后方。
又是仙盟弟子。任妙边嗑着瓜子边想。为何仙盟弟子都如此巧合地聚在瀛洲仙岛?明明之前从未听说过此处有什么需要他们出动的任务。
那桌弟子并不高声,只喝着茶谨慎低语。任妙借喝茶动作暗暗观察他们片刻,发现他们身周不乏微小扭曲的波动,像是由结界形成的阻隔。
难怪她竖着耳朵半天,什么也听不见。
她装作被水呛到咳嗽几声,手上抚过脖颈及胸口,接着指尖微不可察地分出一根极细的灵丝,在空中逐渐延展、缓慢拉长,悠悠缠下桌角,爬过地面,攀上椅背,轻轻黏附在那结界边缘,于是四人交谈的声音便流水一样清晰地泻入耳中。
“……正巧我两月未破瓶颈,能早点使用宝地就再好不过了。”
宝地?那是什么东西?任妙托着下巴思索。
“不知这一季遇到什么事了,瀛洲宗门居然只允许平时……一半人来。”那人话说到一半像是觉得内容敏感,有意模糊了些许,“听说有人被拒还执意要来……岛主直接将他们的准入禁了,连海都渡不得……”
“还好我们在名单里。”有人庆幸道。
不让渡海……这说的会不会是霍正初一行人?因为没有瀛洲宗门允许,他们只能自己找韩老这样的野路子渡海?
可他们非要来做什么呢?莫非这里有什么不得不见的好东西么?譬如……这个“宝地”?
“好了,不要谈论太多。”其中一人出声制止,其余人等立马对这一话题缄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