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任妙唏哩呼噜喝粥的声音停下来,又丢了一勺鱼酱进他碗里, “这个好吃。”
燕策白望着漂浮在粥水上的红油, 顿了顿。
他虽十几年没吃饭了, 却也对进食这事还有一些印象, 他记忆中所谓吃饭, 虽然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桌边,但端上来的都是摆盘精致、荤素得宜的饭菜, 再不济至少也得像他平时给任妙做的,少说也得有肉或有米面, 哪像现在……
清汤寡水, 咸菜佐粥……这也算吃饭么?
“不想吃?”任妙睨她一眼。
燕策白来不及思考, 赶紧眼一闭手一抬, 呼噜了一大口下去,差点被咸一跟头。
他耳朵里听见任妙在旁边笑,仿佛得了鼓励, 稍稍放慢了速度, 开始一口一口喝碗里的清粥。
富贵病。任妙想。
好辣啊。燕策白想。
两人对坐着吃完,任妙把东西收拾好,再回来时看见燕策白仍然坐在方才喝粥的矮凳上,嘴唇被鱼酱辣得红红的, 似乎脸上也有了点血色的样子。他因为太过高大, 腿只能局促地叠在胸前,手指正一边捏着什么,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燕策白的手:“从现在起不许捏咒诀了,要漱口等我拿水和盐来。”
燕策白讪讪地看着她, 手指在她掌心蜷起来,小心地蹭一下。
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任妙掏出之前在客栈消磨时间的连环画本,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燕策白无事可做,在一旁眼巴巴盯了她老半天,也没见她分出眼神问自己有什么事,不见她找些话题同他说一说,仿佛全身心投入在这些小人图画上面了似的。
他开始有点讨厌这些连环画了。
“任妙……”他想了想,还是出声叫她。
“做什么。”任妙眼都没抬一下。
他嘴巴张开,再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见任妙注意力又不在自己身上了,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很辛苦,我……”
“你想跟我说说话?”任妙终于放下书,挑眉看他,“是么?”
燕策白听她这么说便笑起来,颇为高兴地点点头。
“那好,我就跟你说说话,”她将手一翻,把连环画本收起来,转过身来面对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忽然叫燕策白心里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能够不必听我命令的?”
糟了,是秋后算账。燕策白紧张地舔舔嘴唇:“具体时间我也不大清楚……倘若你说的是落海之后,我只是想到你还未及乌境,同凡人身体无异,若是不动用灵力,任凭我们一直漂在海上……我担心你受不住。”
“你就不担心自己受不住?”
燕策白飞快摸了下鼻子:“这……的确是忘记了,放在从前,这点小事本来也不算什么。”
任妙气笑了:“你现在与从前能比吗?我问你,若是不必听我的话了,现在那魅妖用什么控制你?你曾经说过心口痛——难不成是这个吗?”
她能不能别那么聪明?
燕策白低声叹了口气,别无他法,只有和盘托出:“我的确是不必听你命令了,那是因为魅妖借我在秘境中的竭力一战趁虚生长,攫取了我不少灵力与心头血滋养自身,它若想重塑妖神回到鼎盛时期,就还需更多养分,故而……我现在若是,若是对你情感过于强烈,便会加倍疼痛,血气和灵力也会……”
加倍流失。
直到被它吸干,变成废人,或是一具尸体。
燕策白说到这里忽而停顿,不再继续了,全因任妙仿佛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仿佛一时被震住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因为你太过喜欢我?”任妙喃喃道。
“因为我太过喜欢你,”燕策白笑了,“只要你高兴,往后我还是可以和从前一样继续听你的命令,这也是因为我太过喜欢你。”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他头顶,依旧和之前一样,亮着不摇不摆、稳稳当当的一个“100”。
长久的独自生活让任妙很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她习惯了带着小刀和辣椒水走夜路,习惯了每一天都做好明确规划,习惯了做什么事都有充足准备,就连约好了时间她也要做提前半小时到达的人。
这样很无情,无情当然最无趣,但是也最安全。
不过现在她领悟到了一个新的道理,偶尔的脱轨和冲动并非会带来坏结果。像是这回她倾尽全身家当赌这丹药对燕策白有用——其实她当时已然束手无策,无法可想,唯有抓住眼前一切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所以她主动打破了她身周一直以来平衡的、保险的、已知的壳。
因为她很想救燕策白,也必须要救燕策白。
她向仙盟尊者提问时,决定掉头回去找燕策白时,把拼命求得的第一丢在脑后偏偏要同他一道离开时,也是如此想。
任妙低下头来,双手抱住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她一个人微言轻、无甚本事的小虾米,能有什么必须救的人?能对一个金境高手、年轻一代的剑修第一人有什么帮助?所有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
她早就喜欢上燕策白了。
可是燕策白究竟是不是出自本心喜欢她,她却根本不知道。
燕策白看她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紧张万分地在一旁絮絮叨叨:“你若不喜欢这样我也可以不做的,魅妖虽然变本加厉,但这点痛我还是能忍下来,我要帮你、要救你也是我自己情愿,等我们找到瀛洲宗门……”
“丹药效果如何?”任妙忽然道。
燕策白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甚好。这药确是难得好药。”休整一番下来,他不仅伤势好转,疲累减轻,连魅妖盘踞心口的隐痛也减轻了些许,只是不知能管用到何时。
“你想不想赌一把?”她问。
“赌、赌什么?”燕策白愣愣的,看起来活像个呆瓜,跟第一次任妙见他时那不可一世的聪明样大相径庭,看得她一阵好笑。
她盯着他眼睛,道:“它攀附的是你的心脏,我从前看见过的,若它的确只根据你心脏的变化而发作,假如我们的接触足够频繁,甚至让你习以为常,心跳变化不再如此剧烈,会不会,也能大大削弱它折腾你的威力?”
燕策白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讲话总是很快,快到任妙话音还未落,他的耳朵便已经红了。
他立刻想说好,但这是因为他贪恋这个办法带来的好处,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办法,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虽然并不怕死,可若是因亲密而死,也许会引得任妙内疚万分懊悔不已,这样他留在她心中最后的印象就不好了。
而且……她似乎有些太过仗义了,为什么能对她口中的好友宁愿做到这种程度呢。燕策白不由得思绪乱飞,眉头也皱起来。倘若这样的朋友她今后还有两个、三个、十个八个呢?每个都要与他们亲密无间、耳鬓厮磨吗?
还是拒绝吧,至少不会叫她继续这样对别人,否则光是稍微想想,他已经觉得很不好受了。
燕策白心下决定了,正要开口回绝,蓦然被一股大力揪着领口往前拉,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前倾了一下,这一下叫他鼻尖贴在任妙面颊上,眼睛无比贴近地与她对望,两个人的呼吸湿润温暖地纠缠在一处,仿佛天阴欲雨时云上缠绕濡湿的水汽。
“你想点头的,”任妙垂着眼睛,声音轻轻的,“调整呼吸,保持冷静……要是痛了,就当做是你在海上不听话的惩罚吧。”
燕策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嘴唇刚刚张开一点,却被忽而贴上的柔软惊得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她动作有些犹豫,带着不知所措的青涩,小心谨慎地探进洞中,啄咬着面前从未品尝过的软点,湿润的香气从他们接触的位置袅袅向上飘游,熏得人头晕目眩,仿佛有温热的细雨淅淅沥沥、湿湿漉漉淋在他们身上,叫燕策白双眼潮湿,呼吸紊乱,不受控制地抓紧胸口。
随着她细微温和的辗转变化,他仿佛终于在凝结的思绪中抓住一丝清明,意识到眼下是任妙在主动靠近他,于是心跳混乱失序,疼痛席卷全身,叫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以为痛楚,不受控制地全身发起抖来。
调整呼吸,保持冷静。
调整呼吸,保持冷静。
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段时间的不听话惩罚,直到聪明的学生终于抓住窍门,慢慢控制自己的身体变化,呼吸和心跳也随着她温柔缱绻的动作缓慢拉长,整个人仿佛泡进暖意融融的泉水,奇迹般安抚了所有皲裂褶皱,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熨帖和松弛。
燕策白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倾向前方,揪住心口的手渐渐松开,从轻握任妙肩膀,到慢慢捧着她脸侧,接着轻柔托住她后脑,一点一点沉入淙淙不绝的春水里。
他想点头的。
就算现在就死掉,他也没什么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