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一直这样生
燕策白恢复速度很快, 第二日他已经可以自行洗漱换衣，在外转悠了，任妙见他状态大好, 便不准备继续在屋里陪他, 哪知才出门几步, 身后影子便紧追不放地跟上来。
“做什么？”任妙回头看他。
燕策白知道她吃这套, 先是讨人喜欢地笑了笑, 接着指指自己：“你今天忘记了。”
对哦。
任妙招招手，他便听话地弯下身把脸凑过来, 接着一个亲吻轻盈且迅速地在他脸颊即落即走，急促得像被一只蝴蝶擦掠而过。
怎么是脸？燕策白肩膀失落地垮下来。
来不及太过沮丧, 任妙那头已经抬脚走了, 于是他又匆匆跟上去：“这么早, 你要去哪？”
“去帮孙澜姐弟俩的忙, ”任妙边走边答道，“他们今日在西面出海，我说过等你好转一些就去帮他们忙的。你身体好些了？要一起去么？”
“要去。”燕策白飞快答道。
他本以为所谓的帮忙是划船、收网、清点之类的体力活, 但到了地方才发现, 虽然也是体力活，却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下次还敢不敢了？”他提着船桨，冷冷地点在跪趴求饶的家伙头上。
那人晒得黝黑，肌肉贲张, 块头过人, 身形比燕策白大上一圈不止，却被他两三招便制得鼻青脸肿，完全没了方才欺负孙家姐弟那副气焰嚣张的模样：“不敢了不敢了！我、我赵六发誓！再也不强占位置，不蓄意抢夺, 也不动手动脚了！”
头顶的声音依旧颇不满意：“还有呢？”
还有？赵六苦着脸把方才做的事都想了一遍，不得要领，战战兢兢请教道：“敢问……大侠，还有什么啊？”
船桨“邦”地一声打在他背上，力道大得惊人，痛得赵六唉哟唉哟直叫。
“你是怎么说旁边那姑娘的？”
赵六这才突然记起，方才他正要同往常一般抢夺孙澜姐弟这俩软柿子的渔获，一个瘦瘦小小的陌生姑娘不由分说从旁跳出来，在他身上邦邦几拳手劲惊人，疼得他龇牙咧嘴跳远好几步。可明明自己也没讨得了好，只是气不过又惹不起，骂了她几句难听话占个口头便宜罢了，谁知道她跟这厉害的小郎君认得呀！
赵六内心叫苦不迭，忙道：“对、对！姑娘心地善良，人好仗义！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以后一定管好自个儿的嘴！”
燕策白这才勉强将手一收，粗笨的船桨在他掌中仿若一柄轻快宝剑，于空中轻盈地翻出风声：“滚吧，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往后那再如方才这般行事，下次就是打断腿了——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赵六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孙澜在后边看得呆了，张着嘴巴问：“任姑娘，这就是你说的，能叫我们不被欺负的办法？”原来今日一早她拍胸脯打包票让他们尽管来西边出海，说已经想到了好法子，今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们——竟是这么个法子吗？
“怎么了？”任妙笑嘻嘻道，“如何，管不管用？”
孙澜挠挠头。这赵六向来欺软怕硬，见他们没了亲戚父母，自己又身体不好性格软弱，便在渔民中带头欺压他们姐弟，此番以武力震慑了他，也许……还真的管用。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燕策白的声音幽幽从身后响起，把孙澜讪讪地吓跑了，任妙却面色如常，继续收着手上的缆绳，又听他说，“你本就打算要和我一起来的，是不是？”
“对呀。”任妙满不在乎，好像不觉得逗他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回过头去，燕策白仍然笑得春花灿烂：“那我做得好吗？”
任妙睨他一眼，趁四周无人注意，飞快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日子开始变得规矩和平淡，任妙时不时会去市集上帮姐弟俩顾鱼摊，让他们得以离开摊子歇息片刻，当然燕策白总要跟着她去不可，但失去了咒诀和灵力的帮忙，堂堂剑宗首席对用刀杀鱼可谓是一窍不通，总把内脏划破弄得到处都是。任妙教得没脾气了，叫他离砧板远点，去摊子前边收钱算账，可不知怎么，想买的客人凑过来问完他第一句，大多都支支吾吾地跑了。
任妙瞪他：“你笑一笑。”
燕策白听话地露出一个摇尾巴的笑来。
“不是对我，你要对客人热情地笑一笑，”她伸手去捏他可恶的脸，“不可以假笑，也不能皮笑肉不笑，人全都被你吓跑了。”
“那……”
任妙头也不抬：“没干出成果前不能要奖励。”
为了奖励，燕策白非常努力且出色地完成了微笑任务。今日摊上卖得精光，任妙觉得他表现尚可，于是两个人揣着孙澜非要塞的零花钱，悠悠闲闲地开始在街上晃悠。
他们几乎已形成了收摊后四下逛一逛的默契，一般来讲，第一件事是让任妙填饱肚子，第二件事是等任妙买够要买的东西，第三件事是找地方一块听说书。
说书先生喜欢讲本地故事，在瀛洲便讲瀛洲，这几日光听他说书，这个常年隐世于诸方之外的仙岛，终于在任妙耳朵里也没那么神秘了。
通过说书先生的嘴巴，任妙已知晓了许多瀛洲历史。譬如此处是滥妖之劫的决战地，故而最先毁坏也最先重建；以及瀛洲一直以来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从前不仅天材地宝众多，飞升大士或接近飞升的修者也是多如牛毛，劫后却一落千丈，现只剩岛主一人最接近飞升了；说到岛主，又不得不提往上那位闻名瀛洲的商灵老祖，她整整活过了三代掌门才仙逝，虽未飞升却留下许多无人能及的奇门机巧，据说她死时只允许膝下从未露面的唯一弟子送行，无人得知她埋在何处……
任妙其实是爱听这些的，否则当初也不会在藏书阁读了这么多这样的书，不过第一个提议听书的却是燕策白，并不是任妙。任妙也曾懵懵懂懂地问他什么时候喜欢上听书了，他却只笑眯眯道：“你不是喜欢看故事么，夜里烛火太暗，看连环画本太伤眼睛，倒不如我陪你来听先生说书，人多一起听还热闹些。”
任妙想了想，答：“那倒也是。”
其实是燕策白不想她再看那些连环画本了。他暗暗想道。他宁愿陪她出来听说书，否则她看书入神时根本就无暇理会他半分，倘若在外边听书，至少她会一直吃他剥的瓜子仁，也会同他议论故事中人如何讨厌或如何有趣。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自己都颇觉意外。他好像……好像开始慢慢接受这样的生活，甚至在规划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了。
现在他收钱算账已经不会再出错，偶尔杀鱼时他也能帮上忙，出海不再手忙脚乱，皮肤也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暗，穿着孙滔的衣裳时，简直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早上会叫三遍任妙起床，陪任妙吃早饭晚饭，在船上和她比谁捞上来的鱼多，同她猜今日鱼摊能赚多少钱，然后他们聊一聊市井传闻、邻居八卦，接着走到说书摊子听书，入夜在月光下慢慢往回去的路上走。
若是能一直这样生活也很好。燕策白最近总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今日晨起时，任妙问：“你如今的境界降到哪里了？”
燕策白系腰带的手一顿，思索半晌才道：“约莫是……雪境初阶左右吧。”
任妙点点头：“所以，这算不算我的办法起了作用？”至少掉境界的速度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燕策白没说什么，又弯下腰来指指脸颊，任妙便习以为常地凑过去，在他脸上戳个印章。
两人今早也要往海边去，任妙收拾完毕去拿墙上的两扇斗笠，转身时却见推开门的燕策白定定立在门框内，脊背微微僵硬。
“怎么了？”她走上前去，从燕策白后背探出头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束发额带，负手而立，身上明显是宗门的弟子服制式，一袭黑紫，金线在衣摆上绣着星宿云图，领口别着齿轮形状的编扣，腰间挂有一张阵盘，左肩立着只机关木鸟，歪头啄羽，不时啼鸣，细至纤毫，活灵活现。
他右手捏着一枚小巧精细的玉牌，在晨光中灵气缭绕、流光溢彩。
见任妙探出头，那弟子偏头看她，肩上木鸟也同步随他转过头来，适时地“啾啾”两声。
“姑娘，请问这是你的东西么？”
任妙立马明白过来。这应当便是瀛洲宗门派来的人了。
“正是，此物所附信件也是由我寄出的，”任妙站出来道，“道友可是来接应我们的？”
对方微微笑着将玉牌递还给她，答：“正是。姑娘来信已呈岛主翻阅，岛主说既是能拿到试锋大会准入的英雄少年，当然不得怠慢，嘱咐我定要安全将二位带回宗门。”
“那……那我信中请求岛主之事呢？”任妙问。
“岛主也说了，二位所求之事，可与他见面后再细细商议。”
这岛主人挺好，没有一点架子，还愿意亲自会见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