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治病人是我的工作,我哪能看到危险就跑啊,”何梨简直想翻白眼,心说我倒是想躲,但是那块玻璃像长了眼睛往我这边飞,我也没办法啊。
这毫不让步的回答又让何稻气极,他侧过身子,凶神恶煞瞪着何梨,简直像要爬到后座揪住她也揍一顿,“那个玻璃再偏一点,就割到了你颈动脉了,你说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要是出了事,要让爷爷多担心,你既然觉得自己长大能耐了,就不要让全家人为你担心。”
他们兄妹吵架,唐沐保持沉默,这是相处多年的默契,从小到大,他们兄妹俩产生分歧的时候,他都是如此。
然而这次何稻实在骂得有点凶,何梨也被推到气头上,他听着她平日子温润的嗓音拧成一根绷紧的弦,声音倔强:“你要不跟家里说,爷爷能知道吗?明明事态已经平息,你又动手打人,这样我要背处分的你知道吗?”
“处分?有本事炒你鱿鱼啊,何家缺你一个医生吗,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何稻不屑,说完把手里的手机重重往储物盒一扔。
何梨气极,说不出话来,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唐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何稻一眼,沉声说道:“稻稻,这话过份了啊。”
何稻这才切了一声,消停下来。
何梨也沉默,不愿意再开口反驳。
车开在环海路上,何稻面色难看,扬声喊唐沐靠边停车。
“我让人来接我,你送她回爷爷家吧。”何稻一甩车门下去了。
“我不去爷爷家,”何梨说。
唐沐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她,脸色本来是苍白的,现下因为触怒,反而有了一点生气。看出来她也在气头上,他开口劝道:“爷爷正担心你。”
“那我这个样子,更不好回去吧,”何梨语气平淡,说完这句转过脸看窗外,不再说话。
唐沐想了想,点头答应,恰好前面是红绿灯,他换道靠边开准备掉头。
等到车稳稳当当停在斑马线外,等红绿灯的空隙,唐沐才转过头来劝了一句,别跟你哥生气了。
何梨并不搭话,仍旧望着窗外,霓虹的颜色照亮一张倔强的小脸。
看她不语,他转回脸去,淡淡补了一句,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就是这句话,倒不由得让她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两眼。她自然相信,他刚刚解袖扣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打群架的样子,也还记得他们打完架,为了收买她,塞过来一堆零食的样子。只是如今他轮廓坚挺,早已经不是当年瘦高的少年。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停到院门口,何梨下车,看到唐沐已经下了车站在她面前,朝院子歪了歪头,说走吧,我送你进去。她反而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此刻她心情够差,真不能保证可以给他一个好脸色。
唐沐却恍若不觉,随她进了门。
何梨走在他前面两步,手里还握着院门的钥匙,默不做声沿着花径往前走。上次送她回来夜色已晚,这一日却尚存一线天光,院子的轮廓在薄暮里影影绰绰,他抬眼看了看,格局跟多年前相比,并没有大的变动,老桂树,白香木,防腐木铺就的平台。院外那棵老梅树,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有几支野逸的枝丫伸到院里来,飘落的暗红花瓣落在地下室的采光井玻璃上,被温暖的地灯烘得炙眼。
他想起来,等到五六月,树上就会结满浅紫色的果子,小时候他们经常攀爬上去采摘,果肉细脆,很是开胃,而何梨不会爬树,只好哭丧着脸等在树下,等着他们施舍她几个果子。
何梨开门,nina跑了出来,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先虚张声势叫唤了几声。
唐沐站定看着nina,它不再叫唤,只是梗着脖子看他,圆眼睛黑溜溜的。
“唐瑾的亲儿子,寄养在这里。”看他和一条小狗对峙上了,她暗觉好笑,开口解释。
唐沐听完,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它头顶的毛发,nina防备地退后一步,奶凶地吼他。
何梨在沙发坐下,看到这一幕,才笑出来,一笑又觉得伤口像被扯到,忍不住嗤了一声。
“伤口还疼?”他听到这一声,站起身来问她。
她老实点了点头。
“药箱在哪里?”他问。
她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柜子,说第二个抽屉拉开,黄色那个箱子就是。
唐沐走过去翻了翻,找出药来,她站起来刚想去倒水,他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厨房将水杯端过来,一起递到她眼前,说把药吃了先。
何梨看到他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安康信。便伸出手接过胶囊,抿了口水把它咽下。
止痛药尚未起效,她的伤口扯痛,还突突地跳着,刚刚一直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在站了起来,发现可能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脖子麻了,头昏沉沉。
她尚在想,早些将眼前这人打发回去,自己才可以躺下休息,唐沐却像已等待许久,叹了口气,伸出一双长手来,轻轻将她捞进怀里。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苏格兰地衣 5
次日,天气阴冷,海雾经久不散,何梨套了一件薄羽绒去医院上班,这一日本来不赶时间,只是雾天里,海边栈道湿滑难行,她仍旧选了开车出门。
不曾想到了综合楼楼下,车辆排队入地库,队伍停滞不前,何梨探出身子去看,一辆外地的救护车卡在入口与行人通道之间,进退不得,后面职工车辆不敢抢道,正安静等着,队列已经绕了一个弧形弯道又绕回来。
对面的车道上一辆银色的越野也正等候,车窗半降下来,唐沐一身正装坐在驾驶位,双肩舒展,两只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大概晨起刚沐浴过,鬓角仍是湿的,下巴有刚剃过胡须后淡淡的灰青阴影。
猛然再见,何梨心跳仍旧是慢了一拍,又想起昨晚那个拥抱,还有,他宽厚的手掌抚过她脊背带来的战栗感。
其实,之后的几年,何梨无数次回忆过那一夜,仍旧记不清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只知道门厅的感应灯早已经灭掉了,只有客厅一盏壁灯发出幽幽的光,屋子里除了nina嘶咬毛球偶尔发出幼兽奶凶的嘶吼声,再也静默无声。
如果还有什么声音,便只有那砰砰砰的心跳声,出卖了彼此的不淡定。
她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整个身子窝进他怀里,一呼一吸,都在他方寸之内,而他收住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就是在这一刻,她猜他大概知道了,她也是期待着他的。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来问她:“还疼吗?”
“嗯?”她抬起头来。
“还疼不疼?”他又问一句,声音既沉且缓,手掌摩挲她脊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就是这抚触,让她内心战栗之余,又生出一份非分之想。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她却突然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一红,隔了好一会,才闷声回答:“好一些了。”
“你在想些什么啊?”唐沐忍俊不禁,真是猜不透她的脑袋瓜子都装了什么,脸上神色是无奈又纵容,抬手揉她的头发,这才将她放开来。
此刻,她坐在车内,看住斜对过那个刚毅的侧脸,想起昨晚他驱车离开前的那段对话。
他坐在车内,侧过脸来跟她说,你再等等我。
她便说,好。
他没有说原因,她也不问结果。
像什么都没有说,又像一切都已经交付清楚。
也是在这一日,顾殷辰不经意看到何梨和张以柠被处分的通告。他蹙眉盯着布告栏,上面的描述语焉不详。
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手术室那一天,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被唐沐抱进怀里,而他,只能转开脸,去为她找一张床和一床被子。
骨科医生庄博阳走过来,看他凝神看着布告栏,先笑了一笑,说我当是什么新闻呢,怎么?怜香惜玉啦?
顾殷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懒得搭理。
“你先别一副这种表情,”博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半倚在布告栏上,“我们科私底下讨论过,那一批进来的规培生,就属张以柠和何梨颜值最高,何医生还略胜一筹。”
“怎么着?你们骨科还举办选美大赛了?”顾殷辰鼻子里笑了一声。
“那可不嘛,”博阳不介意,仍旧笑着,“不过听说张医生家庭环境复杂,这次就是家里的事闹到单位来,何医生运气不好,这里割伤了。”
他指了指颈后部。
顾殷辰眉头又一皱,仍然寻常语气问道:“严重吗?”
“急诊缝了两针,听说急诊神手张扬缝的,应该不留疤。”博阳看到一向淡漠清高的顾教授竟然来了兴趣,马上绘声绘色地先将事情始末描述了一半。
“那怎么还要背处分?”顾殷辰听到这里,指了指通告上何梨的名字,打断博阳,问了一句。
“何梨哥哥一来,拿把凳子把张医生父亲打了,尺骨骨折,收到我们科。”博阳哈哈一笑,将这滑稽的谈资讲得眉飞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