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梨按住她的手:“你爸爸又打你了?”
“他只是喝醉了,”温衡语气平淡。
“喝酒就打人吗?”何梨气极,站了起来:“你干嘛突然回家呢?”
平时不都是将生活费打回去就可以吗?
“他打了我妈妈,我回去看看,”温衡回答她。
何梨气馁,又复坐下来,问道:“因为什么事?”
这问句却叫温衡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的矛盾,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钱的事。”
温衡家就在本市,她却宁愿自己出来租公寓住,就是因为她有个欲壑难填的父亲,规培医生每个月的微薄收入,大部分都要拿回去供养那个无望的家。
“不是每个月都给钱吗?”何梨不解。
“他想要妈妈来劝我去跟一位有钱人相亲,”说到这里,大概觉得过于狗血,温衡自己先笑了起来。
“有钱人,听起来也不错,不去试试吗?”何梨揶揄她,当然知道她心有所属。
温衡难得睚眦必报:“五十几岁的有钱人,给你你要不要啊?”
何梨语塞,只能说道:“下次你回家前先告诉我一声吧。”
“干嘛,要当我保镖啊?”温衡白她一眼。
“我先帮你准备好碘伏纱布包扎伤口行了吧?”何梨咬牙切齿,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曾想这件事过后,隔了两天,又发生另一件事。
那日她下夜班,在科里值班房蒙头睡到下午三点才开车回家。街道拐角的咖啡店,平日里总是排队候餐,难得这个时间人少,她闻着烘培过的咖啡豆香味,就被勾起了咖啡瘾,索性把车靠边停了,就朝店里走。
正在吧台忙碌的店员抬头朝她笑笑点头,都是老熟客了,她也点头笑,指指里头,意思是人多不多。
咖啡馆里灯光有些幽暗,她从外面走进来,一时适应不了,眼睛黑蒙了片刻。
“不多,”店员笑笑,问说还是拿铁吗?
“是的,谢谢,”她拿出手机来准备扫码付款。
“有应季的樱花拿铁,要吗?”帅气的咖啡师走过来,轻声问到。
她摇摇头,说还是原味就好,又说了一声谢谢。
店员请她稍候,前面还有两单,她也不急,,一边往里走,想找一个位子坐下等待,也是在此时,跨越几张方桌,看到窗旁卡座里,坐着林屿深和一位长相俏皮的女孩子,两个人正脸对脸横拿着手机联机打游戏。
何梨知道他和温衡已经算半同居在一起,想起温衡的一腔热心和信任,再想想两日前她眼角的淤青,顿觉眉心钻痛,站着看了一会,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发现自己拽着钥匙的手不知觉握得用力戳着手心。
他们没有发觉她,她转身走回吧台,恰好她的拿铁做好了,店员看她转身出来,知道她要带走,正拿纸袋子细心打包。
“左手边靠窗第二张桌的单,我来买。”她轻声说。
店员探身往里面看了看,礼貌地说了价格,等何梨付完款,又问是否需要给对方留信息。
“不用特意提及,如果他有问就说何小姐付过款了。”何梨低声道了谢,正准备伸手拎起打包好的咖啡,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来一看,没想到恰是温衡,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该不该跟她说,又要怎么跟她说,迟疑着把手机夹在右侧脸颊与肩膀间,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温声问道:“下手术了吗?”
一踏出门,迎面一股妖风,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站在风口里,努力听着温衡没头没脑的描述,感觉身上冷得打了个颤。
“你先别急,我马上回去。”她安慰着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柏林少女 5
何梨几乎是立刻冲回医院。
到行政楼下,电梯门开,她立刻跑进去并抬手就按关门键,门关到一半却被一只壮实的手架住,不紧不慢走进来一位白皙面孔的男子,她气急败坏,抬手又按关门键。
就在一顿操作之间,男子低头看了她,他很高,身形比较欧美,面相却干干净净,属于斯文小生一类。何梨认出来,是跟唐沐交好的钟笑寒,此时再急,也只能笑笑点头算打招呼。
那人看她一眼,却像一棵挺拔的树长在这轿厢里,回过头去目不斜视,不发一声,轿厢里气氛一时微妙。
何梨皱眉,感受到此人对她有敌意,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电梯稳稳停在九楼,何梨已经先挪到门旁,门一开便朝外跑。
“何医生如果是为温医生奔走,我劝你先求自保。”那棵树快走几步,越过她身旁时,冷冷说了一句。
“为何怎么说?”何梨追上去,跟在他身边,抬头问他。
他瞥她一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抬脚就进了医务科。
虽然来不及再问什么,何梨心里也明了大半。看来温衡这件事恰好落在他手里,他看过了流程,知道这个病例她自己也经过手,所以才会给出了刚刚那个虽然听起来残忍却也无从指责的建议。
这人心地倒也不是说不好,但那张千年寒冰脸还真是让她倒尽胃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房间里人不少,除了妇科的几位,令她惊讶的,唐沐也在。
看她进来,唐沐似乎也不惊讶,微不可察跟她交换了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在她到来之前,已经先进行过一轮谈话,温衡眼眶红着,她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科员递过来一份材料,她伸手接在手里翻着,心里大概有了谱。
妇科八床病人,G6A5P0(注:怀孕六次,流产五次,生产零次),多次中孕自然流产史,临床诊断子宫颈机能不全,此次怀孕16周入院行宫颈环扎术。
病人是今天上午进的手术室,主刀医生郭思园,一助温衡,采用McDonald缝合法,术后病人复苏良好。
然而,材料里重点用红色签字笔画出来的一句,术后当天下午复查彩超,显示胎儿无心跳搏动,考虑胎死宫内。
她看得心惊肉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温衡正双手掩在脸上,眼泪也流干了,整个人神态疲惫。
然而她还是不死心,拿起资料又速度极快地翻了一遍。
唐沐知道她在翻什么,俯身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不用翻了。”
看来他和她想的一样,已经翻过一遍:没有做术前超声,手术前也没有复核,现在胎儿死亡,要说是术前死亡,那环扎便无意义,若是术后死亡,就是医疗纠纷了。
科里的人个个面有惧色,除了坐在对面的郭思园,依旧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恍若事不关己,斜睨他们,还有那握在一起的手。
这件事如若需要有人负责,一线医生就是扔出去的替罪羊。追查病人报告这件事,也的确是一线医生的份内活。
巧的是,病人收入院时恰好春节期间,因为放假轮休,这个病人就在几个值班医生手里轮番转了一圈。说起来她也有失误,明澈跟她交班的时候,她只是按嘱托追回了生化报告,并没有仔细去查漏补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让何梨看到了这件事情周密之间的一点可乘之机。
何梨伸手握住温衡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冰凉。她不知道温衡都交代了什么,现下人多,想问也问不了,看着她坐在旁边忐忑的样子,她突然想起刚入职时,大家讨论起工作感想,温衡的回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之所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是因为对病人负责,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斜对面就坐着周科长,她坐直身子,轻声喊了一句科长。
像预料到她要做什么,温衡立刻准备开口阻止,不过何梨开口更快。
“这件事其实是我负责。”
“你说什么?”
“术前检查的事,温衡和明澈都交代过我,是我自己遗漏了。”何梨诚恳认错。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一帮人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要付多少代价?”钟笑寒问,心里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明显他刚刚的规劝她没听进去。
她当然知道,最坏的可能,吊销执业资格走人,最好的可能,赔钱息事宁人,而无论是那一种,温衡都担不起。所幸她仍有这样的底气。
“禾禾,”唐沐轻声叫她,倒也不是阻止她。他不是没有想过她会主动要求承担,只是当她真的这样做了,他仍然有点慌乱。
“病人现在怎么样?”他问。
“情绪波动很大,因为是珍贵儿,来之不易。”谢主任叹口气。
何梨想起资料上面的G6A5P0,感觉眼周胀痛。
“家属是什么态度?”唐沐又问。
他快速盘算了一番,无论胎儿死亡在时间轴上的哪一点,医院的操作都是失误的,此时最好的办法是能寻求协商解决,于医院尊严无损,而对于想要舍卒保车的何梨来说,伤害也会降到最低。